窗帘紧闭,屋内的光线昏昏沉沉,分不清是白昼还是黑夜。
时间的概念在这个充满了檀香与旖旎气息的房间里,彻底变得模糊不清。
苏栖野这只老狐狸,简直是在拿命去践行他那句“慢慢算账”。
整整七天。
这七天里,我仿佛变成了一叶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的孤舟。
每一次我以为风暴即将停歇,想要靠岸喘息时,就会被更汹涌的浪潮卷回深海。
他说要渡法力给我,倒也没食言。
那源源不断的灵力随着他的触碰和纠缠,渗入我的四肢百骸。
所以我并不觉得饿,也不觉得渴,甚至连困倦都被这股霸道的法力强行驱散。
身体明明已经到达了极限,精神却诡异地保持着亢奋,但这种亢奋简直比受刑还要难熬。
到了最后,我嗓子早就哑得发不出声,连哭都找不到调子了。
眼泪流干了,求饶的话说了一箩筐,可惜某只记仇的狐狸充耳不闻。
终于,在我不记得是第多少次昏睡过去后,再次醒来。
眼皮沉重得像是在上面挂了两个铅球,我费力地睁开一条缝,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还有身边那个热源。
苏栖野侧躺着,一只手还霸道搭在我的腰上,呼吸均匀绵长,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写满了吃饱喝足后的餍足与慵懒。
我动了动酸软得像是被拆卸重组过的腿,想悄悄挪开他的手。
刚挪动了一寸,那只修长的大手便如铁钳一般再次收紧。
苏栖野甚至没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带着睡意的闷哼。
随后,他又欺身压了过来,滚烫的胸膛贴上了我的后背。
“再来。”他沙哑着嗓音,像是呓语,又像是命令。
我浑身一激灵,求生欲爆棚,“苏栖野,你放开我,我要回去上班。”
苏栖野挑了挑眉,“上班?”
“我有一百零九个案子等我处理,我要报效祖国!”我挣扎道,“我要为749局发光发热,放我走!”
跟死在床上比,我现在觉得死在办公室更体面一点。
“报效祖国也不差这一会。”他慵懒说道,手臂一用力,再次将我拉回了那个令人沉沦的怀抱。
被子一扬,盖过了两人的头顶。
黑暗中,只剩下我不甘心的呜咽和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
两个月后,749局总部。
这里的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档案味和浓烈的黑咖啡香气。
我趴在办公桌上,整个人被堆积如山的文件给埋了进去,只露出一个脑袋,双眼无神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是一群乱飞的苍蝇,看得我头晕眼花。
“苍天啊……”我哀嚎一声,把头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怎么还有这么多案子啊!”
这两个月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每天不是在抓鬼,就是在去抓鬼的路上,就连做梦都是那一张张死不瞑目的脸。
旁边传来轻轻的一声脆响,是茶杯盖磕碰茶碗的声音。
凌云志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龙井,“淡定,年轻人要沉得住气。”
我抬起头,幽怨地瞪了他一眼,“你倒是沉得住气,这案卷都快堆到天花板了!”
凌云志放下茶杯,悠哉说道,“现在是人手不足,其实,有个办法可以减轻你的负担。”
我立刻抬起头,“什么办法?招新人了?”
凌云志摇了摇头,“新人哪有那么好招,得有天赋,自从万重山后,现在还得经过层层政审,走八百道流程。要不,把你家那位先征用一下?”
我面无表情看着凌云志,“你这如意算盘打得够响的啊,你奴役我当牛马就算了,还想让狐族的族长来给你们当牛做马,749局给得起那个出场费吗?”
凌云志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特聘顾问,不用坐班,按件计费。”
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伸出两根手指,“双倍津贴,而且……家属同行,路费报销。”
我看着那份文件,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苏栖野这货天天在家游手好闲,要是能把他拉出来干活,不仅能分担我的工作量,还能……
我又看了一眼那句“双倍津贴”,猛地一拍桌子。
“就这么决定了,征用谁不是用,征用他还能赚双份钱,靠我一个人养家糊口容易吗我!”
凌云志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对啦,大侄女,肥水不流外人田,回头记得请我吃饭啊!”
我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就往外走。
“哎,你去哪啊?”凌云志在身后喊道。
我头也不回挥了挥手中的车钥匙,“出外勤,抓壮丁去!”
-
冬日的京郊万物萧条,光秃秃的树枝像鬼爪一样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我开着那辆漆都掉了一块的吉普车,一路颠簸开上了荒山。
车子在半山腰的一处空地上停下。
我推开车门,一股凛冽的寒风瞬间灌进了领口,冻得我打了个哆嗦。
“就是这里了。”我紧了紧身上的羽绒服,哈出一口白气。
副驾驶的车门打开,一条修长的大长腿迈了出来。
苏栖野嫌弃的看了一眼周围荒凉的景色,又看了一眼那辆破破烂烂的吉普车,“秋暮朝,你就为了这几千块钱就把我给卖了?”
他双手插在兜里,散漫的跟在我身后,语气里满是不满,“我看着你真是被洗脑了,一个月万八的工资,值得你这么拼死拼活?回狐族做我的族长夫人不好吗?”
我从后备箱里拿出我的包,“你是没看749现在乱成什么样,我已经算好的了,起码每周还能休息一天。
容祈那才是真惨,连轴转了一个月,今早刚被送进icu,听说还在插管呢。”
苏栖野听了,不仅没有半点同情,反而发出一声冷哼,“活该。”
我走在前面,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座断崖,“行了,别抱怨了,就是这里了。”
这里是京郊的一处野山,平时有不少驴友喜欢来这里探险。
“之前有两个女孩子来登山,不小心坠落悬崖,尸体虽然找到了,但魂魄却一直没散。”
我看着那笼罩在断崖上空的阴气,神色凝重了几分,“她们怨气重,鬼魂不甘心转世投胎,一直在这骚扰往来的游客。
有好几个驴友都说在这里听到了女人的哭声,甚至差点迷路摔死。”
我抬头看了看天色,搓了搓冻僵的手,“今天冬至,赶紧把她们收了,还能回家赶得上吃饺子。”
苏栖野漫不经心扫了一眼那处断崖,缓缓抬起右手,在空中轻轻一弹,“出来!”
霎时,山风骤停。
那断崖下的阴影里,忽然涌出一股黑色的雾气,两道扭曲的身影从黑雾中显现出来。
那是两个年轻的女孩,但此刻她们的模样却惨不忍睹。
一个脑袋扁了一半,眼珠子挂在外面。
另一个四肢反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姿态。
她们发出尖锐的嘶吼,“为什么要打扰我们……”
说罢,她们张牙舞爪朝我们扑了过来。
“不知死活。”苏栖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将那扑面而来的阴气挡在三尺之外。
我反手抽出了腰间的招魂幡。“收!”
招魂幡化作一道黑色的旋涡,那个脑袋扁了一半的女鬼甚至来不及惨叫,就被这股巨大的吸力扯了进去。
然而,另一个断了四肢的女鬼见同伴遭难,强行冲破了苏栖野布下的屏障,朝我扑来。
“小心!”苏栖野脸色微变,刚要出手。
我正准备转身回击,可就在那鬼爪即将触碰到我衣服的瞬间,一道柔和却霸道的金光从我腹部迸发出来。
那女鬼像是撞上了一堵铜墙铁壁,惨叫着倒飞了出去。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那道光……
我再次挥动招魂幡,顺手将那个重伤的女鬼也收了进去,一切归于平静。
我有些惊愕的低下头,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心脏剧烈跳动。
是他们?
苏栖野大步走到我身边,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确定我没有受伤,才松了一口气,“刚才怎么回事?”
我抬起头,看向苏栖野,声音有些颤,“苏栖野,我这两天就感觉不太对劲,总是特别疲惫,还嗜睡,吃什么都没胃口。
我还以为是冬天来了的缘故,没想到……”
苏栖野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抓起他的手,轻轻按在我的小腹上,“苏栖野,我好像怀孕了……”
苏栖野僵住了,呆立在原地,声音都变了调,“真的?”
我用力点了点头,“之前我还不确定,但刚才那一下感觉很熟悉,就好像大壮和二丫他们在我肚子里的时候一样。”
苏栖野听闻之后,脸上的震惊慢慢褪去,耷拉下眼角,有些懊恼的嘀咕了一句,“完了,这对小崽子又要回来了。”
语气里虽然嫌弃,但手掌却始终没有离开我的小腹,甚至还输送一股极其温和的灵力,生怕冻着里面的小家伙。
我伸出双臂,用力搂住苏栖野,把脸埋进他的大衣领子里,“这回他们真是我们的孩子了,我要做妈妈了!”
苏栖野反手抱住了我,故作惆怅道,“回来就回来吧,正好家里的儿童房还没来得及拆,本来打算改成影音室的……”
这时,一片冰凉的触感落在了我的鼻尖上。
我抬起头,细碎的雪花从灰暗的天空中飘落,纷纷扬扬。
在这荒凉的山顶,在这冬至的黄昏。
“下雪了。”我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
我收起招魂幡,拍了拍苏栖野的肩膀,“下山吧,凌云志还在等着我回去交差呢,双倍工资不能少,这以后都是大壮和二丫的奶粉钱。”
苏栖野伸手帮我把羽绒服的帽子戴好,又围紧了围巾,“你以后少跟那个抠门怪待在一起,心里除了钱还有别的吗?”
我笑道,“还有你啊。”
苏栖野嘴角忍不住上扬,牵着我往山下走,“那不公平,我心里可全是你!”
青山载梦,覆雪白头。
千岁万岁,与君相守。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