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如箭镞般击打着东京的街道,世界淹没在一片灰白之中。
乔薇尼的靴跟踏碎积水,藏青色大衣的下摆划过水洼,大衣上那些金色纹路在暴雨中愈发耀眼,它们并非简单的装饰,而是古老炼金矩阵的一部分,此刻正微微发热,在她周身形成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雨水在触及的瞬间便被打碎成更细微的水雾,只有极少的部分能粘上她的发丝,像是凝结的霜。她不冷,但心跳却焦躁得如被困笼中的野兽。
东京的天空仿佛被撕裂了一道口子,暴雨毫无停歇的迹象。海平面在上涨,地铁系统全面瘫痪,部分地区已经出现地面沉降。气象厅的解释是百年一遇的台风滞留,但乔薇尼知道真相——这是龙王苏醒的征兆。
然而让她不安的并非这场灾难,而是自己在这场灾难中过分的“安全”。
街道两旁的建筑物在雨中若隐若现,远处传来救援车辆的鸣笛声,但她的周围却异常平静。汹涌的潮水不会朝她的方向涌来,倒塌的招牌似乎总在她经过后坠落,她甚至没有见到任何混血种或者龙类及亚种。
这种“安全”让她焦躁。有什么东西把她和危险隔开了,但隔开来的还有她找儿子的希望。
乔薇尼靠墙边,伸手摸了摸口袋,指尖触到空荡的布料深处——没有烟。她苦笑了一下,想来这种天气,有烟也点不着。
说起来,她很久不抽烟了,没想到这习惯还没有忘干净。
记忆像被这场大雨冲刷后重新显影的照片,模糊而又真切。她想起自己还是卡塞尔学院学生的时候,那时候的她,一头黑发总是利落地束起,眼神锐利得像刚开刃的刀。任务结束后,队伍里的男生们总会聚在一起,发一圈烟,开始并不发给她。
直到有一次,她直接伸手夺过一根,动作快得对方来不及反应。她学着男生们的样子,将烟叼在唇间,划亮火柴——那时候还不流行打火机——给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嗽,却硬是忍住了。
“看什么?”她挑眉扫过那群目瞪口呆的男生,“女生就不能抽烟?”
后来她就真的学会了,不止抽烟,喝酒、跳舞、宫廷礼仪、枪械拆解、近身格斗她样样精通,仿佛天生就是要证明什么。学院里的男生女生,渐渐地都折服在这位s级学姐的强大之下,有人崇拜,有人嫉妒,但没人敢小觑。
直到遇上那个男人——路麟城。
乔薇尼闭上眼睛,雨声在耳边变得遥远。她记得第一次见他,是在学院的模拟战场上。那时她已经是公认的顶尖,而他是新调来的教官,据说血统评级也是s。两人被安排做对抗演示,她本以为会像以往一样迅速结束,却硬生生打成了谁也奈何不了谁的平局。
演练结束,他递过来一瓶水,自己则靠在一旁点了支烟。她看了他几秒,伸出手:“给我一根。”
路麟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嘲笑,而是一种了然的、甚至带着点欣赏的笑意。他从烟盒里磕出一支递给她,又很自然地拢手,为她挡着风点上。火星在昏暗的光线里明灭。
就这样,两个较劲的人开始了一段老套又不太老套的爱情故事。较劲变成了切磋,切磋变成了陪伴,最后莫名其妙地走到了一起。
对于婚姻,乔薇尼当然憧憬过,可生活往往不按剧本上演。她和路麟城都是s级,血统高得令人艳羡,也高得残酷。他们太清楚了,这样的血统结合,后代突破临界血限的概率高得可怕。他们可能生下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只死侍。
第一次发现怀孕时,乔薇尼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整夜整夜睡不着,眼里有光,也有深不见底的恐惧。检测报告出来的那天,路麟城沉默了很久,抱紧她,声音哑得厉害:“我们不能冒这个险薇尼,我不能失去你。”
期待像脆弱的肥皂泡,一次次升起,又一次次被冰冷的报告单戳破。高危,高危,还是高危。每一次放弃都像是从心上剜掉一块肉,留下看不见却时刻作痛的疤。路麟城劝她,近乎恳求,他说他们可以就这样两个人过下去,也很好。乔薇尼看着窗外,不说话。她几乎要相信了,自己这辈子大概真的与“母亲”这个身份无缘了。
直到“末日派”这个词,以一种不容回避的姿态撞进他们的生活。
其实在混血种的圈子里,类似“黑王回归不可战胜”的悲观论调一直像幽灵般徘徊在阴影里,只是大多数奋战在前线的屠龙者都对此嗤之以鼻。乔薇尼也是其中之一。战斗,牺牲,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不就是为了抗争命运吗?投降?那所有流过的血算什么?
所以,当路麟城在那个异常沉闷的夜晚找到她,脸上没了往日的从容或锐利,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沉重,告诉她,自己决定加入末日派,并将成为这个即将正式浮出水面的组织的委员长时,乔薇尼的第一反应是荒谬,继而是一股冰冷的怒意。
“你疯了?”她盯着他,想从他眼里找到玩笑的痕迹,“你知道那是什么组织?一群被龙王吓破胆的懦夫!”
“不止我,学院里很多人都有这个意向。”路麟城的声音低沉而紧绷,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这不是懦弱,薇尼,是清醒。有些战争,可能需要另一种方式来面对。我们需要保存火种,在最坏的情况发生时,确保人类文明的血脉不至于彻底断绝。”
“用逃避和投降来保存?”
就在乔薇尼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陌生得可怕,一切似乎都无法挽回时,路麟城猛地抓住了她的肩膀,不是往常安抚或争执的力道,而是近乎颤抖的紧握。
“校长同意我们加入末日派,也会为我们删除所有的档案。而且末日派他们可能有办法稳定血统。”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薇尼,我们也许我们也许能留下一个孩子。”
空气凝滞了。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乔薇尼看着丈夫眼中那簇微弱却疯狂燃烧的火苗,那一刻,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誓言:“好。”
面对检测报告上那个刺眼的“高危”,乔薇尼已经变得迟钝而麻木。她沉默地收起报告单,折好,边缘对齐,动作精确得没有一丝颤抖。路麟城也沉默,陪她坐着,屋里只有钟表指针走动的声音,滴滴答答,切割着凝滞的空气。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路麟城带着一身寒气回来。他没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一盏旧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书桌一角。他放下手中一个特制的银色恒温容器,打开,冷雾弥漫开来。容器中央固定着一支密封的试管,里面是的鲜活的血液,即使在静态中也仿佛有微光在深处流转,隐晦而粘稠,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原始的生命搏动感。
乔薇尼的目光凝固在那管血液上。即使隔着容器和试管,她也能感觉到那东西非同寻常。那不是人类或寻常混血种的血液,它太“重”了,蕴含着一种几乎要破壁而出的、古老而强悍的生命力,让她喉咙发紧。
路麟城没有解释,他戴上无菌手套,动作熟练而冷静地将试管取出,固定在微型离心机上。机器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在灯光下,可以看见那血液在旋转中逐渐分层。
分离完成后,他用极细的针管小心抽取了上层清液。那是一种异常澄澈、几乎无色的淡金液体,像融化了的浅色水晶,剔透得不带一丝杂质。
他将这淡金色的血清注入一支准备好的注射器,转身看向乔薇尼,眼神平静无波,只是用目光询问。
乔薇尼挽起了袖子,露出苍白的手臂。针尖刺入皮肤的触感冰凉。那淡金色的血清注入时,没有带来任何奇特的感觉,好像注射的只是普通的药剂。整个过程,路麟城一言不发,只是专注地操作,直到注射器刻度归零,利落拔出,按压。
之后的一切顺利得超乎想象。再次的检测报告上,那些令人心惊的指标开始回落,胎儿血统稳定性评估的图表曲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龙类基因表达的潜在风险占比,一点一点,缓慢却坚定地下降。
然而,随着胎儿状况的“好转”,乔薇尼清晰地感觉到,路麟城身上某些东西变了。他依然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准备营养餐,阅读孕期指南,陪她散步,做所有准父亲该做的事。但他的眼神,在偶尔掠过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时,不再有最初得知怀孕时那种混合着恐惧与狂喜的微光,反而沉淀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或者说,是一种刻意维持的、没有波澜的空白。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会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触碰她的肚子,不再会对着尚未显怀的位置低声说些傻话,甚至在她因为胎动而惊喜地拉住他的手时,他的反应也总慢上半拍,掌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他没说那管血液是什么?乔薇尼也没有问。
直到孩子出生那天,她依然被安排进了特殊病房。墙壁是加厚的,玻璃是单向的,外面站着全副武装、眼神冰冷的人员。他们得到的指令清晰而残酷:一旦透过观测窗发现分娩过程中或新生儿出现任何死侍化的征兆——无论是异常的鳞片、骨突、竖瞳还是其他非人特征——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执行清除程序。对这个尚未正式拥有名字的婴儿而言,这个世界最初的迎接,并非温暖的怀抱,而是校准好的武器与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
生产的过程漫长而艰难,不仅因为生理上的疼痛,更因为精神上那根绷到极致的弦。每一次宫缩的间隙,乔薇尼都能感觉到窗外那些审视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扫描着她和她奋力娩出的生命。
终于,在几乎耗尽心力的最后一阵推动后,婴儿脱离了她的身体。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她听不见孩子的哭声,只有自己狂乱的心跳和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她死死盯着医护人员手中那个小小的、沾满血污和胎脂的身体,目光扫过每一寸皮肤,寻找着异常的迹象。
没有鳞片。没有骨刺。四肢是柔软的,手指脚趾正常地蜷缩着。他被倒提着,轻轻拍打脚底。
然后,一声并不嘹亮、甚至有些微弱的啼哭划破了室内的凝滞。
是人类的哭声。
医护人员迅速进行基础检查和清理。窗外的身影似乎微微放松了戒备的姿势,但没有完全离开。乔薇尼瘫在产床上,脱力感排山倒海般袭来,但眼睛却紧紧追随着那个被包裹在柔软毛巾里的小小襁褓。
他被抱到她身边,放在她的臂弯里。小小的、红扑扑的脸,眼睛还不太能完全睁开,只是微微眯着,睫毛湿漉漉的。他还在小声地抽噎,四肢无意识地轻轻挣动,显示出新生儿特有的不安。
但当乔薇尼颤抖着,用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将手臂拢紧,让他的小脸贴近自己的颈窝,感受着她的体温和心跳时,奇迹般的,那细微的抽噎声渐渐止息了。他小小的身体放松下来,不再挣动,仿佛找到了最安心的港湾。他努力地、一点点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非常干净、非常纯粹的眼睛,颜色还是新生儿常见的深蓝灰色。他眨巴着,似乎对光线和周围的景象感到模糊的困惑,然后,那双眼珠慢慢地、有些费力地转动,最终,对上了近在咫尺的、乔薇尼凝视着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没有恐惧,没有陌生,只有一种全然的、新生儿特有的懵懂好奇,仿佛在努力辨认这个将他拥在怀里的、气息让他感到安心的存在。
乔薇尼的喉咙被汹涌的情绪堵住,视线瞬间模糊。她几乎不敢呼吸,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抬起另一只虚软的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靠近他柔软的脸颊,想要触碰。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细嫩肌肤的刹那,一只更小的、温热的、带着新生儿特有握力的小手,突然从襁褓边缘探出,一下子握住了她的食指。
那握力并不强,却异常坚定。小小的手指蜷缩着,包裹住她的指节,皮肤贴着皮肤,传来纯粹的生命的热度。
乔薇尼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滚落。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孩子幼小的、带着奶香的额顶。路麟城不知何时走到了床边,他低头看着相拥的母子,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有松了口气的痕迹,有深藏的忧虑,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用指腹抹去了乔薇尼脸颊上的一道泪痕。
窗外的监控者终于彻底退去了。特殊病房里,只剩下初为父母的两个人,和他们刚刚降临人世、看起来与任何一个普通人类婴儿别无二致的孩子。安静中,只有新生儿偶尔发出的、细微的哼唧声,和乔薇尼压抑的、轻轻的抽泣。
她依旧记得那只小小的、带着温热和微弱却坚定握力的手,握住自己食指时,那种几乎要将她心脏融化成春水的、无以言表的心情。记得他第一次笨拙地翻过身,露出懵懂的表情;记得他含混不清的第一声“妈妈”;记得他摇摇晃晃迈出第一步,然后扑进她怀里的重量。
她甚至记得,在昂热校长的秘密安排下,他们短暂回到那座普通城市的细节。送路明非去上幼儿园那天,阳光很好,小家伙背着小书包,一步三回头,眼睛里有对陌生环境的不安,但更多的是对她“早点来接我”的信任。她蹲下身,仔细帮他整理好并不可爱的统一制服领子,用力抱了抱他,闻着他身上孩童特有的、混合了肥皂和阳光的味道,然后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最终被温和的老师牵着手,消失在幼儿园彩色的门廊后。
终于有一天,校长出现在临时安全屋。银发的老人脸上少有地带着一种深重的疲惫与不容置疑的严肃。他带来了一个残酷却“必要”的安排:她和路麟城必须即刻返回末日派,而路明非,将以某种经过周密设计的“合理”方式,被留在这座城市,寄养在他的叔叔婶婶家。
“他会有一个正常人的少年时光,薇尼。”校长的声音低沉,“远离我们的世界,或许才是最安全的。至少现在,末日派内部的视线,必须从孩子身上移开。这是保护他的唯一办法。”
她只能离开儿子身边,但那些关于儿子的记忆却从没有淡忘,反而随着思念一点一点加深。所以,哪怕后来末日派中关于“委员长之子”的记录被悄然抹去,甚至路麟城在某个时刻之后,提起“孩子”时眼中只剩下困惑和空洞(她不知道那是否是伪装,或是更可怕的、连记忆都被动了手脚),哪怕这个该死的、由混血种秘密和龙类阴影构成的世界,都仿佛集体遗忘了一个叫路明非的男孩的存在
她也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动摇。
她的儿子存在过。正在某个地方存在着。如果这个世界执意要遗忘他、抹去他,那她就打穿这个世界,亲自把他带回来。
雨水模糊了视线,却让记忆里儿子的面容越发清晰。她抹去脸上的水渍,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继续向前。
无论这隔绝是保护还是陷阱,无论前方是龙王还是其他什么存在,都无法阻止她。因为她是一个母亲,她的儿子在等她,而这个世界欠她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