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鼹鼠”那充满油污与金属气息的地下巢穴,重回灰港中层回廊的昏暗灯光下,阿坎有种从深水区浮上水面的恍惚感。空气中混杂的异味、周围行人警惕的目光、远处隐约传来的机械运转声……这一切构成了灰港独特的背景噪音。但此刻,在阿坎耳中,这些声音似乎都隔着一层薄膜,有些不真实。
他脑海中的思绪,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激荡不休。
守望者。混沌。信标。伊甸。方舟。
这些词汇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传说碎片,而是与他的记忆裂痕、胸口的印记、神秘的追杀者,以及体内那淡金色的、被称为“灵能”的力量,紧密地纠缠在了一起。他是一把钥匙,还是一颗棋子?亦或是某种他自己也尚未完全理解的、更复杂的存在?
“别想太多。”信天翁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贯的务实,“老‘鼹鼠’的话,信一半,疑一半。那老家伙知道得多,但也喜欢故弄玄虚,夸大其词。他说的那些传说,或许有几分真实,但未必全貌。你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然后找回你的记忆。其他的,等我们能安全离开这里再说。”
阿坎点了点头,将兜帽又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他知道信天翁说得对。无论背后隐藏着多么惊人的秘密,活着才是揭开一切的前提。而灰港,这个看似有序的庇护所,恐怕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我们现在去哪?”阿坎低声问,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通道两侧那些幽深的店铺入口和偶尔经过的、行色匆匆的身影。
“先去弄点补给,特别是伊莱莎清单上那些她捣鼓‘渡鸦’号急需的零件。”信天翁在个人终端上调出之前收到的清单,快速浏览着,“有些标准件可以去官方授权的供货商那里买,虽然贵点,但省心。有些……‘特殊’规格的,得去别的地方看看。跟我来。”
两人沿着回廊继续前行,在迷宫般的通道中拐了几个弯,来到一片相对宽敞的区域。这里的店铺规模更大,招牌也更正规明亮一些,出售的多是飞船标准零件、合成食品、基础药品和探险装备。来往的人也显得更“正常”一些,大多是各色商人、独立飞行员和小型探险队的成员。
信天翁显然对这里很熟悉,他领着阿坎走进一家挂着“星尘通用补给”招牌的店铺。店铺里堆满了货架,上面整齐码放着各种规格的密封包装盒和零件箱,空气里弥漫着清洁剂和新塑料的味道。一个穿着灰色商会制服的女性半机械人坐在柜台后面,正对着悬浮光屏核对库存。
“k-12泊位,‘渡鸦’号,提货。”信天翁将一份电子订单发送过去。
半机械人店员抬起镶嵌着光学镜头的脸,冷漠地扫描了一下信天翁和阿坎胸口的临时通行证,确认权限,然后看了看订单。“标准能量电池模块,通用型维生液补给包,3级纳米修复凝胶……部分有库存,部分需要从中心仓库调拨,预计两个标准时后可以送至泊位。另外,清单上标注的‘hc-7型离子流稳定器’和‘多频段信号过滤芯片组’属于管制件,需要额外申请和背景审查,无法立即提供。”
“需要多久?”信天翁皱眉。
“审查流程通常需要三到五个标准日,且不保证通过。”店员的声音毫无波澜。
三到五天?他们显然等不了那么久。伊莱莎评估过,“渡鸦”号的损伤虽然不致命,但超负荷的紧急跃迁和之前的战斗,让几个关键系统的稳定性堪忧,尤其是引擎的次级离子流稳定器和主传感器的信号过滤单元。不尽快更换,再进行高负荷飞行或遭遇战斗,风险极大。
“知道了,库存有的先备货,管制件我再想办法。”信天翁没有多纠缠,付了定金,拿到了提货单。
离开“星尘通用补给”,信天翁的脸色有些阴沉。“管制件……‘灰烬商会’对能增强飞船机动性和电子战能力的部件一向卡得严,特别是对我们这种来历不明、刚经历过战斗损伤的船。以防有人用灰港补充的装备去搞事情,连累他们。”
“那怎么办?”阿坎问。没有那些关键零件,“渡鸦”号的处境会很危险。
“官方渠道走不通,就只能走非官方的了。”信天翁带着阿坎拐进一条更狭窄、灯光更加昏暗的岔道,“灰港有灰港的规矩,但也有规矩之外的‘灰色地带’。跟我来,别说话,跟着我就行。”
这条岔道两旁的店铺更加隐蔽,招牌多是闪烁的霓虹符号或意义不明的涂鸦,门户也多是紧闭的金属门,需要特定方式才能进入。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香料、化学制剂和难以言喻的生物体味混合的怪异气息。偶尔有穿着夸张、身上布满改造痕迹或纹身的人影从阴影中闪过,投来审视或探究的目光。
信天翁在一个没有任何标识、只有门旁墙壁上画着一个抽象齿轮图案的金属门前停下。他再次用特定的节奏敲击门旁的墙壁。这一次的节奏与叫开“鼹鼠”的门时不同。
几秒钟后,门上一个巴掌大小的观察窗滑开,一双布满血丝、瞳孔异色的眼睛露出来,冷漠地扫视着门外两人。
“找谁?”一个沙哑的声音问道。
“‘齿轮’介绍来的,买点‘润滑油’和‘过滤器’。”信天翁报出一个暗号。
观察窗后的眼睛又盯了他们几秒,然后“咔哒”一声,金属门向内打开一条缝。
门后是一个比“鼹鼠”的巢穴小得多、但也更加杂乱无章的空间。到处堆满了各种型号、新旧不一的机械零件,有些甚至看起来像是从不同型号的飞船上直接暴力拆卸下来的,还带着烧灼或撞击的痕迹。浓重的机油和金属切削液的味道几乎让人窒息。
房间中央,一个巨大的、布满油污的工作台后面,坐着一个身材异常魁梧的壮汉。他赤裸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皮肤和虬结的肌肉,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臂从肩膀开始,一直到指尖,已经完全被粗大、精密的机械义肢取代。银灰色的金属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义肢的手指灵活地摆弄着一个小巧的、结构复杂的电子元件。他抬起头,露出一张粗犷、带有疤痕的脸,光头,下颌留着浓密的胡须。
“齿轮那老东西还活着?”壮汉的声音如同两块金属摩擦,他看了一眼信天翁,又看了看阿坎,目光在阿坎遮住脸的兜帽上停留了一下,“要什么?”
“‘渡鸦’号,hc-7型离子流稳定器,至少八成新,原厂或者可靠的兼容件。多频段信号过滤芯片组,要‘织网者’或者同级别货。”信天翁直接报出需求,同时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料包裹的小袋子,放在工作台上,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壮汉——被称为“碎骨”或者别的什么,信天翁没说——用一只机械手拿起袋子,掂了掂分量,另一只手打开袋口瞥了一眼。里面是几块未经打磨的、闪烁着暗沉光泽的稀有金属锭,以及几枚成色极佳的能量晶核。这是在“十字路口”完成某些“不那么合法”的委托时得到的报酬的一部分,硬通货,比信用点更受欢迎。
“货有,”壮汉将袋子随手扔进工作台下的一个抽屉里,“但hc-7型,只有一件,七成新,从一艘‘短剑’级护卫舰的残骸上扒下来的,经过翻修,能用,不保证寿命。‘织网者’芯片组,有,但只有一套,价格是官方渠道的三倍。要,现在就提走。不要,滚蛋。”
信天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七成新的拆机件,三倍价格的黑市货。这简直是敲诈。但他没有选择。“渡鸦”号急需这些部件。
“可以,”信天翁咬了咬牙,“但我要验货。”
壮汉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像是在笑,但眼神里没什么温度。“规矩懂就行。”他庞大的身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房间角落一堆用防尘布盖着的货箱,掀开其中一块布,露出里面杂乱堆放的各种零件。他如同在垃圾堆里翻找一样,很快拎出两个看起来还算完整的金属盒子,扔在工作台上,发出“哐当”两声。
“自己看。”
信天翁走上前,拿起一个多功能检测仪,开始仔细检查那两个零件。阿坎安静地站在门口附近,目光扫视着这个杂乱的房间,同时保持着对通道外动静的警觉。他能感觉到,这个壮汉身上散发着一股危险的气息,不是灵能者那种能量波动,而是一种纯粹的、历经生死搏杀后的血腥气和野兽般的直觉。而且,对方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全身肌肉(包括那对机械臂)都处于一种微妙的蓄力状态,随时可以暴起发难。
“货没问题,”几分钟后,信天翁放下检测仪,脸色稍缓,“包装好,送到k-12泊位。老规矩,隐蔽点。”
“加一成运费,不包安装调试。”壮汉又坐回他那张仿佛要被他压垮的椅子,开始摆弄另一个零件,显然交易已经完成,送客的意思明显。
信天翁没再多说,冲阿坎使了个眼色,两人便退出了这个充斥着金属与油污气味的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令人不适的环境。两人迅速离开这条岔道,回到相对明亮一些的主回廊。
“黑市就是如此,坐地起价,但至少能搞到急需的东西。”信天翁低声道,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渡鸦’号能动起来,我们才有离开的资本。现在,回去,看看伊莱莎那边怎么样,等‘鼹鼠’那边的消息,还有补给送到。”
他们开始往回走,朝着通往泊位区的升降梯方向。然而,就在他们经过一个相对僻静的通道拐角,旁边是一家生意冷清、售卖各种奇怪外星矿石标本的小店时,阿坎胸口的印记,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带着警兆的刺痛!
这刺痛并非之前面对灰袍灵能者时那种强烈的能量冲击感,而更像是一种细微的、冰凉的预警,仿佛被黑暗中不怀好意的目光盯上。与此同时,他体内的淡金色能量也自发地微微加速流动,在皮肤下形成一层更活跃的防护。
阿坎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信天翁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侧头递来一个询问的眼神,但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依旧保持着正常的行走速度和姿态。
阿坎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调动起那淡金色的能量,极其隐蔽地向四周“扩散”出一丝感知。这种感知并非视觉或听觉,更像是一种对生命能量、恶意、以及异常波动的直觉性探查。这是他初步掌握灵能后,在信天翁指导下尝试开发出的能力之一,还很不熟练,范围有限,且容易消耗精神。
然而,就在这有限的感知范围内,他捕捉到了。
就在他们侧后方大约二十米外,一家售卖二手通讯器材的店铺阴影里,有两个人。他们的生命能量反应很微弱,仿佛经过特殊训练可以隐藏自身气息,但那份针对他和信天翁的、若有若无的锁定感,以及一丝极其淡薄、却让阿坎体内能量本能产生排斥的阴冷气息,暴露了他们。
是跟踪者。而且,其中一人身上,带着与之前那个灰袍灵能者相似的、令人不快的能量残留。很淡,但阿坎不会认错。
是“灰祭”?还是“暗影追猎者”的人?这么快就跟到灰港了?还是说,灰港内部,早已有他们的眼线?
阿坎心中一凛。他没有打草惊蛇,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后方有情况,然后继续不动声色地跟着信天翁往前走。
信天翁脸色不变,但眼神骤然锐利。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行走的路线发生了细微的改变,不再直接走向通往泊位区的升降梯,而是拐进了另一条稍微热闹一些、两侧店铺更多的通道。
“几个?”信天翁嘴唇微动,声音几不可闻。
阿坎集中精神,再次感受。“两个。侧后方,通讯器材店阴影。其中一个……有那种‘气味’。”他用了“气味”这个词,因为那种阴冷的能量残留,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一种腐败的气息。
信天翁的眼神更冷了。有那种“气味”,意味着很可能与灵能者有关,或者是长期接触灵能者、被其力量浸染的人。无论是哪种,都证明对方来者不善,且与“十字路口”的袭击者脱不了干系。
“分开走。b计划,老地方汇合。”信天翁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你左,我右,前面第三个岔路口。我会制造点混乱,你趁机甩掉尾巴,如果甩不掉……”他顿了一下,没说完,但阿坎明白他的意思。如果甩不掉,必要时,可以反击,但绝不能暴露灵能。在灰港,对灵能者的限制极为严格,一旦暴露,不等追兵动手,“灰衣仲裁者”就会找上门,那会非常麻烦。
阿坎点了点头,手心微微出汗。他不是第一次面临危险,但主动在陌生环境、且有不明敌人追踪的情况下分开行动,还是让他感到紧张。但他信任信天翁的判断。
两人看似随意地并肩走着,如同寻常的同伴。前方通道逐渐变得拥挤一些,有几个穿着工装、大声谈笑的维修技师迎面走来,还有几台装载着货物的自动搬运履带车慢吞吞地移动。
就是现在!
走到第三个岔路口时,信天翁毫无预兆地、猛地向右侧加速,肩膀“不小心”撞到了一个正蹲在地上检查自动履带车故障的技师。那技师猝不及防,惊叫一声,向后倒去,碰倒了旁边堆放的几个金属零件箱,哗啦啦一阵乱响,零件散落一地,挡住了小半个通道。几个技师骂骂咧咧地围了上来,后面的行人和履带车也被堵住,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而阿坎,在信天翁行动的同时,身形向左侧的岔路一闪,如同游鱼般挤入人群中,脚下发力,快速向前,同时将兜帽拉得更低,身体微微蜷缩,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两道锁定自己的视线,在混乱发生的瞬间出现了短暂的错愕和迟疑,但很快,其中一道(那个带有阴冷气息的)迅速恢复,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追了上来。
只有一个跟来了。阿坎心中一紧,同时也略微松了口气。一个总比两个好对付。信天翁那边应该能暂时甩掉或者牵制住另一个。
他加快脚步,在迷宫般的通道中穿梭。灰港中层区域结构复杂,岔路极多,既有宽敞的主干道,也有仅容一人通过的维修通道和堆满杂物的死角。阿坎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想尽快摆脱身后的尾巴。他时而混入人流,时而闪入偏僻的小巷,时而利用店铺的拐角遮蔽身形。
但身后的追踪者显然经验丰富,如同幽灵般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紧不慢,却总能在他以为甩掉对方时,再次感受到那如芒在背的视线。对方似乎有特殊的追踪技巧,或者……在阿坎身上留下了某种印记?是之前那个灰袍灵能者的残留力量?还是某种更隐蔽的追踪手段?
阿坎的心跳微微加速。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灰港虽大,但终究是封闭空间,对方熟悉环境,自己却像无头苍蝇。而且持续的高速移动和紧张情绪,对他的体力和精神都是消耗。必须想办法。
他目光快速扫视周围。这里已经远离了相对繁华的商业区,进入了一片看起来像是仓储和维修混合的区域。通道更加昏暗,墙壁上布满粗大的管线和陈旧的涂鸦,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冷却液的味道。行人稀少,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机械的轰鸣。
前方出现一个t型路口。阿坎略一思索,闪身拐进了左侧的通道。这条通道更窄,一侧是粗糙的金属墙壁,另一侧则是一排厚重的、看起来像是仓库闸门的金属门,大多紧闭着,门上锈迹斑斑。通道尽头似乎被一堆废弃的金属集装箱堵死了,是个死胡同。
阿坎脚步不停,直冲尽头,然后在即将撞上那堆集装箱的瞬间,猛地向侧方一扑,身体紧贴墙壁,躲进了一个闸门旁边的凹陷阴影里,屏住呼吸,将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同时,他调动起体内那淡金色的能量,不是用来攻击或感知,而是尝试着模仿周围环境的气息——金属的冰冷、机油的滑腻、灰尘的陈旧……这是他最近在练习的灵能基础应用之一:伪装。虽然还很粗糙,无法做到完全隐身或改变外形,但足以在一定距离内干扰普通人的感知,让他们下意识忽略这个角落。
他刚刚藏好身形,通道口就传来了轻微的、几乎被远处机械声掩盖的脚步声。
一个身影出现在t型路口,正是跟踪阿坎的那个人。
他身材中等,穿着一件不起眼的深灰色连帽衫,戴着遮住下半张脸的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股漠然的冰冷,如同捕食者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通道。他走路的姿态很奇特,脚步极轻,身体微微前倾,仿佛随时准备扑击。
阿坎躲在阴影里,心脏不争气地加速跳动。他努力控制着呼吸,将灵能的伪装波动维持稳定。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确实带着一丝那种阴冷的、令他体内能量排斥的气息,但比之前遭遇的灰袍灵能者弱了太多,更像是一种残留,或者长期接触留下的“污染”。这个人本身,似乎并非灵能者,但肯定接受过严格的追踪和战斗训练。
灰衣人停在t型路口,目光扫过左侧通道(阿坎藏身的方向)和右侧通道。他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后,竟迈步朝着阿坎藏身的这条死胡同走来!
阿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被发现了?还是对方只是试探?
灰衣人走得很慢,很谨慎,每一步都踩在阿坎紧绷的神经上。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扫过通道两侧的每一寸墙壁,每一扇闸门,最后,定格在通道尽头那堆废弃集装箱,以及……集装箱旁边,阿坎藏身的那个阴影角落。
他停下了脚步,距离阿坎只有不到十米。
时间仿佛凝固了。通道里只有远处隐约的机械轰鸣,以及灰衣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阿坎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他全身肌肉紧绷,淡金色的能量在体内奔涌,随时准备爆发。
灰衣人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阴影。几秒钟后,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向腰间。
要动手了!阿坎眼神一凝,不再犹豫,抢先发动!
他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从藏身处暴起!没有使用任何明显的灵能光芒,仅仅是将淡金色能量灌注双腿,爆发出远超常人的速度,整个人化为一道模糊的影子,直扑灰衣人!同时,右手握拳,能量凝聚于拳锋,毫无花哨地直击对方面门!
快!准!狠!这是信天翁在教导他基础格斗时反复强调的要点。对付这种追踪者,一旦决定动手,就必须雷霆一击,不给他任何反应和呼救的机会!
灰衣人显然没料到阿坎不仅没有逃跑,反而主动发起如此迅猛的袭击。仓促之间,他只来得及将抬起一半的手臂横在面前格挡,同时身体向后急退!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阿坎的拳头狠狠砸在灰衣人交叉格挡的小臂上。淡金色的能量在接触的瞬间微微爆发,虽然阿坎极力控制,但那股力量依然远超普通人的拳头。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唔!”灰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打得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金属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他横在面前的小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显然已经骨折。剧痛让他的眼神瞬间被痛苦和惊怒充斥。
但他毕竟是经验丰富的追踪者,在遭受重击的瞬间,另一只完好的手已经摸向腰间,似乎要掏出什么东西。
阿坎岂能给他机会!一击得手,毫不停歇,脚下猛地蹬地,再次前冲,左手如电般探出,精准地扣向灰衣人那只摸向腰间的手腕!
灰衣人反应也极快,忍痛侧身,同时完好的手放弃了掏武器的动作,五指并拢如刀,带着破风声,狠厉地戳向阿坎的咽喉!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阿坎瞳孔微缩,他缺乏真正的生死搏杀经验,面对如此狠辣的反击,动作不由得微微一滞。就在这时,他胸口印记传来一丝温热,体内淡金色能量自发流转,身体仿佛遵循着某种本能,以毫厘之差侧头避开了咽喉要害,同时扣向对方手腕的左手轨迹一变,化扣为拍,拍在对方手刀的小臂外侧,将其力道带偏。
“嗤啦!”灰衣人的手刀擦着阿坎的脖子划过,将斗篷的兜帽边缘撕裂了一道口子,冰冷的指尖甚至擦到了皮肤,带起一阵寒意。
好险!阿坎背后惊出一身冷汗。若非印记和体内能量的自发反应,这一下就可能重伤。
但他也抓住了对方攻击落空、中门微开的瞬间!右手回收,手肘如锤,狠狠撞向灰衣人的胸口!
灰衣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骨折的左臂无力格挡,只能勉强吸气,胸膛微缩,试图卸力。
“嘭!”
手肘结结实实地撞在胸口。灰衣人如遭重击,整个人再次狠狠撞在墙上,脸色瞬间煞白,张口喷出一小口血沫,身体沿着墙壁软软滑下,瘫坐在地,眼神迅速涣散,显然失去了战斗力。
阿坎喘着粗气,保持着战斗姿态,警惕地看着瘫坐在地的灰衣人。短短几秒钟的交手,却惊险万分,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和精神。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与人生死相搏,尽管对方可能并非灵能者,但那种狠辣和果决,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他走上前,蹲下身,快速检查了一下灰衣人的情况。还活着,但胸骨可能骨裂,加上手臂骨折和内脏震荡,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阿坎迅速搜索他的身体,从他腰间摸出了一把没有标识的高斯手枪,两个能量弹夹,一把带有锯齿的战术匕首,还有一个造型奇特、像是通讯器又像是某种扫描仪的小型装置。
阿坎拿起那个小型装置,尝试着操作了一下。装置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个简单的界面,上面有一个不断闪烁的红色光点,光点的位置……正是他自己所在的位置!而在光点旁边,还有一行不断滚动的、他看不懂的符号和数据。
追踪器!果然,对方在自己身上留下了追踪信号!阿坎心中一沉,立刻仔细检查自己全身,最后在斗篷内侧靠近后领的位置,摸到了一个比米粒还小的、几乎与布料同色的金属薄片。他用力将薄片扯下,捏在指尖。薄片极其微小,几乎没有任何重量,若非有能量感知,仅凭肉眼和手感极难发现。
是之前在人流中不小心被沾上的?还是更早的时候?阿坎回想起来,在“十字路口”外围遭遇袭击时,对方的无人机曾非常接近“渡鸦”号。难道是在那个时候?
他不再多想,用两根手指用力一搓,将薄片碾碎。再看手中的追踪装置,屏幕上的红色光点闪烁了几下,消失了。
解决了追踪问题,阿坎将目光投向瘫坐在地、意识模糊的灰衣人。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扯下了对方的面罩。
面罩下是一张普通的中年男性人类面孔,没有任何显着特征,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那种。但此刻,这张脸上却带着痛苦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在阿坎扯下他面罩的瞬间,他涣散的眼神凝聚了一下,死死盯住阿坎,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阿坎犹豫着,是否要逼问一些情报。但对方的状态,以及这里随时可能有人经过的危险性,让他放弃了这个想法。他快速起身,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异变突生!
瘫坐在地的灰衣人,那涣散的眼神深处,突然亮起一点极其微弱、却令人心悸的暗红色光芒!他猛地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哑扭曲的低语,那语言晦涩诡异,充满亵渎之感。同时,他完好的那只手,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关节反转的姿势,猛地抓向自己的心脏位置!
阿坎瞬间汗毛倒竖!一股冰冷、混乱、带着疯狂意味的能量波动,从灰衣人身上爆发出来!这波动虽然微弱,但本质与之前灰袍灵能者的力量同源!是“混沌”侵蚀!
他想阻止,但已经晚了。
灰衣人的手指猛地刺入了自己的胸口!没有鲜血喷溅,只有一股淡淡的、灰黑色的雾气从他指尖刺入的地方弥漫开来。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种混合了痛苦、疯狂和诡异的平静中,眼中的暗红色光芒迅速熄灭,整个人彻底失去了生机,软倒在地。
那股灰黑色雾气并未扩散,而是在空气中扭动了几下,便如同拥有生命般,朝着通道深处的阴影中钻去,迅速消散不见。
阿坎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面对未知邪异的本能战栗。这个追踪者,显然早已被“混沌”力量侵蚀,甚至在体内埋下了某种自毁机制,一旦被俘或濒死,就会触发,防止泄露情报,同时……似乎还能传递某种信息?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不能再待了!
阿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将灰衣人的尸体拖到那堆废弃集装箱后面,用一些杂物草草掩盖。他不敢确定对方的同伙是否在附近,也不知道那种自毁和灰雾消散会不会引来更麻烦的东西。处理完痕迹,他将从灰衣人身上搜出的手枪、弹夹、匕首和追踪装置(已破坏)收好,然后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有些急促的呼吸和体内略有紊乱的能量,重新拉好破损的兜帽,快步离开了这条充满死亡气息的通道。
他需要尽快与信天翁汇合,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他。
然而,就在阿坎离开后不久,通道尽头那堆废弃集装箱的阴影深处,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与之前灰衣人身上溢出的同源的灰黑色雾气,如同有生命般缓缓渗出,在空中盘旋、凝聚,最终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小、肉眼难以察觉的诡异符号,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在灰港某个未知的、光线昏暗的密闭房间内。
一个身影静静地坐在宽大的座椅中,全身笼罩在厚重的黑袍下,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只苍白、枯瘦、骨节分明的手露在外面,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的金属扶手。
在他面前的空气中,悬浮着一面由暗色雾气构成的不规则镜面。镜面中,正清晰地倒映出阿坎最后离开那条通道的身影,虽然有些模糊和扭曲,但足以辨认。
“找到你了……”一个低沉、沙哑,仿佛砂石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和……贪婪。
黑袍人抬起那只苍白的手,对着雾气镜面中阿坎的身影,虚虚一抓。
“纯净的‘源质’……守望者的印记……‘钥匙’……”
“混沌……在渴望……”
镜面中的影像波动了一下,最终破碎,重新化为暗色雾气,消散在空气中。
房间重归黑暗与寂静,只有那手指敲击扶手的、规律而冰冷的“哒、哒”声,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