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寺外，天与地的界限被彻底抹去。
妖气凝成实质的黑泥，从山脚向上蔓延，吞噬每一寸土地，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腐血混合的腥臭。
【警告：检测到超规格能量集结。威胁等级：灭世。】
系统099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所有语调，只剩下冰冷的字符。
羡余身后，三万妖族联军组成的阵线，在这片无尽的黑暗面前，渺小如风中残烛。
咚！
咚！
咚！
沉闷如巨人心跳的战鼓声从妖魔深处传来，每一下，都让联军将士的气血为之翻腾。
黑色的妖潮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往地狱的道路。
青牛妖将、蛇姬、赤炎虎王、玄冰蛟龙，四道散发着滔天凶煞之气的身影，如雕塑般伫立。
他们单膝跪下，头颅低垂。
“恭迎我王。”
声音不大，却仿佛抽干了天地间所有的声音。
云层被一只无形巨手撕裂。
一条百丈长的黑色巨蟒之躯缓缓垂下，他的鳞片并非实体，而是由无数哀嚎的魂魄压缩而成，猩红的竖瞳俯瞰众生，如同两轮不祥的血月。
是烛阴。
他的目光越过千军万马，径直落在羡余身上。
“余儿。”他开口，声音直接在每个人魂魄深处响起。
“青城山下，那朵被你随手留下的野花，我养了它三万年。”
羡余的识海中，一幅画面不受控制地炸开。
奄奄一息的小蛇，和一朵被露水打湿的、毫不起眼的金色野花。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曾弯腰。
那只是她漫长仙途中，拂去的一粒尘埃。
可这粒尘埃，如今已化作吞噬天地的业障。
烛阴的身影在阵前凝聚成形，黑袍金绣，额上龙角峥嵘，他摊开手，掌心是一捧早已化为飞灰的金色粉末。
“它枯萎了。”他轻声说，像是在陈述一件再也无法挽回的憾事。
“所以，我来接你，用我的方式，让你永远盛开。”
临渊上前一步，将羡余护在身后，身上金色战甲佛光流转，眉心战神印记血光如燃。
“你的方式，就是毁灭？”
“毁灭？”烛阴笑了，笑声嘶哑而癫狂，“临渊，你一个背弃了信仰的伪神，一个连自己的心魔都降服不了的懦夫，有什么资格与我谈论对错？”
他猩红的竖瞳死死盯着临渊。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离她更近一步！”
“而你呢？”
“你只会让她为你承受天罚，为你遍体鳞伤！”
话音未落，烛阴的身影骤然消失！
“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炸响，十万妖魔如开闸的黑色洪水，瞬间冲垮了脆弱的寂静。
“迎战！”
临渊的声音如洪钟贯入每个联军将士的耳中。
战斗，在顷刻间被点燃。
临渊没有去管新四大妖将，他的目标只有一个——烛阴！
但青牛与蛇姬如鬼魅般拦在他面前，战斧撕裂空气，毒雾腐蚀空间。
“你的对手，是我们！”
临身形不动，身后一尊十丈高的金色佛影拔地而起，一掌拍出，佛光普照！
【降魔掌】！
金光与妖气碰撞，炸开一圈毁灭性的冲击波。
另一边，羡余双手结印，无数看不见的红线以她为中心，向整个战场蔓延。
那不是姻缘线。
是斩断因果的，绝缘之线！
“以我羡余之名，断！”
她声音清冷，金蓝异瞳神光湛然。
战场上，正与苏瑶缠斗的赤炎虎王忽然发出一声咆哮，身上的火焰骤然减弱了三成。
它与烛阴之间的妖力链接，被斩断了！
苏瑶抓住机会，九尾化作九道赤色长鞭，狠狠抽在虎王身上，带起大片血肉。
但妖魔太多了！
红线刚一编织成网，便被无穷无尽的妖物用身体和利爪疯狂撕扯。
羡余的脸色一寸寸变得苍白，维持如此庞大的阵法，她的神魂正在被急剧消耗。
“我知道”
她咬破舌尖，用剧痛强行让自己保持清醒。
就在这时，一道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黑暗，无视了所有阵法和阻碍，凭空出现在她面前。
是烛阴！
他穿过了整个战场，只为她而来。
“余儿，跟我走。”
他伸出手，脸上带着病态的迷恋。
“不！”
羡余瞳孔紧缩，想也不想便将所有神力凝聚于指尖，点向他的眉心。
可那只手，却更快。
眼看那冰冷的指尖就要触碰到自己。
“铛！”
一声巨响。
临渊的身影瞬移而至，用自己的手臂，格挡住了烛阴的手。
金色的战甲臂铠，在烛阴的指尖下，竟如同薄纸般寸寸碎裂，化为齑粉。
临渊闷哼一声，身形暴退，重重撞在金山寺的护山大阵上，嘴角渗出一缕刺目的金血。
“临渊！”羡余心胆欲裂。
烛阴缓缓收回手，甚至没有再看临渊一眼，目光依旧痴迷地看着羡余。
“你看，他护不住你。”
他再次伸手。
绝望，如同潮水般将羡余淹没。
联军节节败退，苏瑶等人被妖将死死拖住，临渊重伤
战局，已然崩溃。
临渊挣扎着站起，他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那个向羡余伸出魔爪的身影，清冷的眼眸中，最后一丝属于佛子的慈悲，彻底被身为战神的决绝与疯狂所取代。
他忽然笑了。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颗舍利。
那颗舍利并不起眼，甚至有些黯淡，可当它出现时，天地间所有的佛光都为之朝拜。佛祖舍利。
羡余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疯狂地摇头。
她知道那是什么。
用了，临渊便会从三界之中，被彻底抹去！
临渊握紧舍利，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痛苦，没有不舍，只有无尽的温柔与缱绻。
“余儿。”
他轻声唤她，一如千百年前，他在神界桃花树下，第一次见到她时那般。
“为你，为天下”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我心甘情愿。”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地，将那颗舍利，按向自己眉心的战神印记！
金色佛塔悬在半空，锁链层层缠绕着烛阴的真身。
可那些黑色光点已经散开，漂浮在战场上空，像是随时会引爆的死神镰刀。
烛阴的声音回荡在天地间，带着病态的温柔。
“余儿，我这数万年的执念，我这数万年的痛苦！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他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羡余。
“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答应做我的妖后，我就放过所有人，从此退隐妖界，再不踏足三界。”
“但如果你拒绝，我就引爆所有妖丹，与你们所有人同归于尽！”
“余儿，你选哪一个？”
战场陷入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羡余身上。
苏瑶想要说话，却被一旁的雪狼王拉住。她明白，这是羡余必须自己面对的抉择。
临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佛塔的反噬压制，喉咙一甜，又吐出一口鲜血。“薇薇不要”
他的声音嘶哑，眼中满是血丝。
羡余转头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与决绝。她缓缓走向烛阴，金蓝异瞳中没有一丝动摇。
“烛阴。”她开口，“你说你爱我，可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烛阴一愣。
羡余继续道：“当年青城山下，我救你，是因为慈悲。我给你那朵花，也只是随手善举。”
“可你呢？你把我的善意当成了枷锁，把你的执念当成了爱。”
“你吞噬妖丹，屠戮三界，你以为这样就能配得上我？”
羡余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烛阴，你错了。你从来都不懂什么是爱。”
烛阴身体一僵，他看着羡余，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我不懂？那临渊就懂吗？”
他嘶吼道：“他不过是个背弃佛门的伪君子！他凭什么站在你身边？”
羡余摇头。“他懂。”
她转头看向临渊，眼中满是温柔。
“因为他从不用威胁逼我做选择，他只会用自己的命护我周全。”
“这才是爱。”
烛阴瞳孔一缩，他看着羡余眼中的温柔，那温柔从未属于过他。
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碎。“所以你宁死也不会选我，对吗？”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羡余点头。“对。”
烛阴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悲凉与疯狂。“好！好！既然如此，那就一起死吧！”
他猛然催动妖力，黑色光点开始剧烈颤动。
就在这时，羡余突然动了。她双手结印，体内的混沌之力疯狂涌出。
金色与白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在她身前凝聚成一道巨大的法阵。
【姻缘锁魂阵】！
这是她神界时期最强的封印术，需要以施术者的神魂为代价，将目标的灵魂永久封印。
“余儿！”临渊瞳孔一缩，他瞬间明白了羡余要做什么。
“不要！”他挣扎着想要冲过去，可佛塔的反噬让他根本无法动弹。
苏瑶也脸色大变。“林薇！你疯了吗？那会耗尽你的神魂的！”
羡余没有回头，她只是笑了，笑得很轻。
“小九。”她在心中呼唤系统。
【宿主大大】
系统099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哭腔。
“帮我最后一次。”
羡余说道：“把我所有的积分、所有的能量，全部转化为阵法之力。”
【可是可是这样你会】
“我知道。”
羡余打断它，“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好。】
系统沉默了片刻，随即金色数据流从羡余体内涌出，全部注入法阵。
法阵的光芒瞬间暴涨，威压甚至超过了临渊的涅盘舍利。
烛阴脸色大变。“你你要做什么？”
羡余抬头看他，金蓝异瞳中闪过一丝怜悯。
“烛阴，我最后再救你一次。”
“不是救你的命，是救你的魂。”
话音落下，法阵猛然启动。
无数金色锁链从阵中涌出，瞬间穿透了烛阴的真身，直取他的神魂。
烛阴发出凄厉的惨叫。“不”
可已经来不及了。
金色锁链将他的神魂从妖躯中抽离，层层缠绕，拖入法阵深处。
那些黑色光点也随之被法阵吸收，化作虚无。
危机解除。
可羡余的身体却开始变得透明，她的神魂正在被法阵抽取，用来强化封印。
“余儿！”
临渊终于挣脱了佛塔的束缚，他冲到羡余身边，想要抱住她。
可他的手却穿透了她的身体，羡余已经快要消散了。
她抬起手，虚弱地抚摸着临渊的脸。“临渊对不起”
临渊喉咙发紧，眼泪滚落。“别说对不起是我无能是我没能保护好你”
羡余摇头，笑了。“傻瓜，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临渊，答应我，好好活着。”
“回神界，完成你的使命。”
“不要为我停留。”
临渊死死咬着牙，眼中满是血丝。“我不答应。”
他抓住羡余的手，哪怕那只手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见。
“余儿，我等了你三千年，好不容易找到你，怎么可能让你就这样离开？”
他猛然转头看向天空，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天道！”
他嘶吼道：“我愿以战神神格为代价，换余儿神魂归位！”
话音落下，天空中传来一声惊雷。
金色光柱从天而降，笼罩了临渊和羡余。
那是天道的回应。
羡余瞳孔一缩。“临渊，你疯了！没有神格，你会跌落凡尘，永世不得超生！”
临渊笑了，笑得很温柔。“余儿，我本就是为你而活。”
“没有你，要这神格又有何用？”
金色光柱越来越亮。
临渊眉心的战神印记开始剥离，化作一道金色光团，融入羡余体内。
羡余的身体开始凝实，她的神魂在临渊神格的滋养下，重新稳固。
可临渊的气息却在迅速衰弱。
他的修为在跌落，从渡劫期，到大乘期，再到元婴期
最后，他眉心的战神印记彻底消失。
临渊跌坐在地，脸色苍白如纸。
他已经不再是神界战神临渊，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
羡余扑到他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傻瓜傻瓜”
临渊抱紧她，在她耳边轻声道：“余儿，我不后悔。”
远处，苏瑶看着这一幕，眼眶泛红。
“这个和尚”
她抹了把眼泪，“算你有良心。”
战场上，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他们见证了这场惊天动地的爱情。
而在封印深处，烛阴的神魂被锁链牢牢束缚。
他看着羡余和临渊相拥的画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解脱。
“我明白了”
“可惜太晚了”
封印彻底关闭。
烛阴的气息消失在天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