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换。
零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天地间仿佛有那么一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废墟之上，风停了，尘埃也凝固在半空。
老僧那两个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眶，“看”着零递过来的破碗，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大气都不敢喘的不朽帝王。
他那张万古不化的死人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于当机的，茫然。
他，是终末的代行者，是纪元更迭的清道夫。
他的工作，是抹除，是终结，是让一切归于腐朽。
他的世界里，只有规则，没有交易。
厨房门口，赵振宇的下巴已经掉在了地上。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今天是被零，按在案板上，用擀面杖来回碾了三百遍。
先是抢饭碗，然后倒掉饭，现在，又要拿一个破碗，去换一个不朽神朝的帝王。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透着一股，离谱到极致的荒诞。
帝王本人，更是彻底懵了。
他抱着零的小腿，一会看看那个恐怖的老僧，一会看看零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脑子里一团浆糊。
我……我被人当成商品交换了？
而且，筹码，还是我亲手做糊了的那碗饭？
这是一种，比被老僧当场“清理”掉，还要深刻的，屈辱。
可偏偏，这屈辱里，又夹杂着一丝，被庇护的，荒谬的安全感。
他的心情，复杂到，连他自己，都无法形容。
“不换。”
许久，老僧沙哑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接那只碗。
他的目光，越过了零，落在了帝王的身上。
“他是，‘果’。”
“这碗饭，是‘因’。”
“因果已定，不可更改。”
他的逻辑，冰冷，而清晰。
帝王用自己的神朝气运，做出了这碗“终末之饭”，这个“因”已经种下。
那么，他作为“果”，就必须被收割。
这是，天道循环，是宇宙最底层的法则之一。
零歪了歪头，她听不懂什么因果。
她只知道，自己的厨子，要被抢走了。
“他，”零指着帝王，一字一句地，对老僧强调，“要给我，做饭。”
“这是，我的。”
老僧摇了摇头，那张干枯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近乎于“怜悯”的神情。
“小东西，你，不懂规矩。”
“这世间，万事万物，都有定数。”
“他的定数，就是，今日，死于我手。”
说完，他，不再理会零。
而是，伸出那只，干枯的手，朝着地上，那些散落的锅巴碎屑，凌空一抓。
哗啦——
那些碎屑，仿佛受到了无形的牵引，化作一道黑色的细流，重新飞回了，零手中的那只破碗里。
信物归位。
一股，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冰冷的“终末”之力，轰然爆发。
帝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猛地跪倒在地。
他身上的黄金龙袍，寸寸碎裂。
他那不朽的神体，也开始，出现，一道道，灰败的裂痕。
他的生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强行剥离。
零，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只，重新被装满了“饭”的碗。
又抬头，看着那个，痛苦哀嚎的帝王。
她的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名为“困惑”的表情。
她不明白。
为什么，自己明明已经把碗还给他了，他还要抢自己的厨子。
这个老爷爷，不讲道理。
而且，是，一点道理都不讲。
零的眼神，变了。
那双，清澈如黑曜石般的眸子里，所有的天真与好奇，都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无”。
她生气了。
后果，很严重。
“你……”
零刚要开口。
“够了。”
一个，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声音，突然，在所有人耳边响起。
不是厨房里的任何一个人。
那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更遥远，更古老的地方。
随着这个声音的出现。
那股，正在疯狂侵蚀帝王的“终末”之力，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凝固了。
老僧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也猛地一变。
他，豁然转身，朝着一个方向，深深地，弯下了腰。
那个方向，正是，厨房的后门。
那扇，一直紧闭着，连接着另一个厨房的，小木门。
吱呀——
木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
一股，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醇厚的，人间烟火气，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那烟火气里，夹杂着，爆炒的火爆，慢炖的温润，油炸的酥香……
仅仅是闻到这股味道，就让赵振宇他们，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快被，这股温暖的香气，给融化了。
“师……师傅？”
胖厨子，看着那道门缝，结结巴巴地，开口了。
厨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包括那个，快要被气炸的零。
她也停下了动作，好奇地，看向那扇，神秘的后门。
“小末，”门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随意，“我徒弟的店，刚开张，你就跑来，掀桌子？”
“有点，不讲究吧。”
小末？
赵振宇，看了一眼那个，对着门缝，恭敬地，弯着九十度腰的老僧，差点把自己的舌头，给咬掉。
这个，浑身散发着“纪元要完”气息的恐怖老怪，竟然，有个这么……可爱的，乳名？
老僧的腰，弯得更低了。
“不敢。”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发自灵魂的，敬畏，“我只是，奉命，清理‘残渣’。”
“他，”老僧，指了指那个，已经奄奄一息的帝王，“是上个纪元的‘果’，按规矩，当灭。”
“规矩？”
门后的声音，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在我这儿，只有一个规矩。”
“来者，是客。”
“我的客人，还没吃完饭，谁，都不能，把他带走。”
“你，也不行。”
老僧沉默了。
他，不敢反驳。
因为，他知道，门后那位的“规矩”，是比他所遵循的“终末”法则，更加，古老，且，霸道的存在。
“可是……”老僧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因果已定，若不清理，法则，会乱。”
“乱？”
门后的声音，顿了顿。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包括那个老僧，都永生难忘的话。
“那就，让它乱。”
“我徒弟炒菜，还要颠勺呢。”
“这天道，运行了这么久，也该，换换火候，颠一颠了。”
“你那碗饭，拿来。”
老僧，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捧着那个破碗，恭恭敬敬地，走到了后门前。
一只，看不清样貌的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
接过了那个碗。
然后，那只手，当着所有人的面，从碗里，捏起一撮，黑色的锅巴碎屑。
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咔嚓。
一声，轻微的，咀嚼声。
“嗯……”
门后的声音，评价道。
“火大了，料也杂。”
“咸了。”
随着他这句“咸了”出口。
那个，已经快要死透的帝王，身上的所有伤痕，瞬间，消失。
那件，破碎的龙袍，也恢复如初，金光闪闪。
他与那碗“断头饭”之间的，所有因果联系，都被这一句，轻描淡写的“咸了”，给，强行，抹平了。
他，得救了。
而且，是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
那只手，将碗，从门缝里，递了回来。
“拿回去。”
“告诉，上面那帮老家伙。”
“这盘菜，我徒弟，还没炒完。”
“想收桌子，等我，吃完了再说。”
老僧，颤抖着，接过了碗。
“是。”
他，捧着那碗，已经失去了所有“终末”之力的，普通的“锅巴饭”，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向了废墟的深处。
他的背影，看起来，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厨房内外，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颠覆三观的一幕里。
这时，那扇后门，又“吱呀”一声，开得更大了一些。
一个，比胖厨子，还要胖上一圈的，巨大的身影，从门后，挤了出来。
他，手里，端着一口，比他人还高，还在冒着滚滚热气的，大铁锅。
“师兄！师兄！”
他，对着厨房里，那个，唯一的胖子，大声喊道。
“师傅，嫌你那道‘香炸时空枢纽’，太油了！”
“让我，给你送一锅，刚炖好的，‘清汤世界线’，解解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