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上起了风。
风扫过地面,扬起路面上雪似的白色尘埃。
灰白的尘埃打着旋,在遍布裂痕的死寂大道上飘荡。国王大道两侧是爬满藤蔓的破败房舍;植被疯长,漫出生锈铁栅栏的花圃;以及歪倒在地,摔成两截的巨龙喷泉雕像。
风渐渐停了,白尘缓缓下落,忽地,这衰颓的寥阗被打破了,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裹着铁的马蹄踏碎蔓延疯长的藤蔓,战马一掠而过,地面震颤,无数白色尘埃高高扬起。
马背起伏间,夏伦抬头看向了此行的目的地。
在遥远地平线的尽头,他看到了一轮仿佛日食一般的圆环。庞大的橘红色圆弧高据天穹之上,中间是一片漆黑,仿佛天空的伤口。
日食圆弧向下流下了一道橘红色的“血”,细微的橘红如瀑布般向下垂落,虽然相隔甚远,但夏伦可以清淅地看到瀑布尽头是一个宏伟到难以言喻的高塔。
仅是抬头一瞥,一种仿佛一切都将走向衰败的浩瀚苍凉便扑面而来。
这是一种宏伟的衰败,这就是文明崩溃后的末路。
“日蚀环底下就是“初绽大教堂’。”蕾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怎么样,很壮观吧?”
夏伦没有说话。
一路上,蕾妮一直在不厌其烦地讲述着“隆尔亚斯城”的宏伟庞大;而夏伦则相当不以为意,毕竞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并不高,“隆尔亚斯城”再怎么大,也不可能比肩现实的大城市。
然而现在,他意识到自己或许过于傲慢了。
这确实是一座难以言喻的宏伟巨城。
当看到那轮高据于天空上的橘红圆环时,夏伦甚至久违地升起了一种面对巨物时的渺小感,他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第二轮剧本最后,看到“傩面瘟”的眼球时。
“怎么不说话了?”蕾妮哼哼一笑,“刚刚不是还不相信吗?”
夏伦轻扯缰绳,放慢马速,没有正面回答:“把地图拿出来。既然这座城市真的这么大,那我们今天就到不了巡礼点,当务之急是先找个落脚点。”
“我有点饿了”蕾妮说着,伸手一抓,从背包中取出了一卷羊皮纸,“什么时候才能吃饭呢?”这张地图不是桂蔚特给夏伦的那张地图,而是两人离开难民队伍后,蕾妮新绘制出来的一一这是她凭借记忆,人工复原的“隆尔亚斯城”的平面图。
借着日蚀环投下的宛若黄昏时分的残光,夏伦低头翻阅起羊皮纸来。
从平面图上看,“隆尔亚斯城”并不象是一座中世纪城市,它的城市规划风格更类似于夏伦上辈子的巴洛克城市规划,而城市尺寸则接近现代的大城市。
“隆尔亚斯城”的布局并不凌乱。几条巨大的主干道以“龙石广场”为内核,呈放射性纵向向外延展,而堡垒和城墙则将城市划分为了六个明显的大区。
在星状的道路网之间,则是由城市广场,游乐花园构成的巨大绿化轴线,以及由官僚机构,监狱高塔,大书库和几座行宫构成的巨大行政结构轴线,整座城市的布局看上去极富理性。
“我们现在在这里。”蕾妮将头搭在夏伦肩膀,纤细白嫩的手指点在地图边缘。
夏伦嘴角微微抽搐,忍不住吐槽道:“这里的地图是空的。”
“因为这里不在城市规划的图纸上一一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人们自发建造起来的。”
蕾妮手指微动,指尖向上划到地图上的弧形城墙,她用一种仿佛在吟诗的语气继续说道。
“王权与理性在“铁王冠之壁’戛然而止,再向南则是城市自然生长出的机体,那是自由与混乱的勃勃生机一一今晚,我们就住在这吧,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
夏伦没说话,他皱眉道:“也就是说,这里才是城市大部分居民的居住地?”
“显而易见。”蕾妮说,“虽然住在城墙以内的人很多,但是住在城墙之外的人明显更多。”夏伦瞥了她一眼:“既然如此,那你还觉得我们今晚上应该住在这吗?”
蕾妮有些不明所以,但片刻后,她忽然隐约理解了夏伦的潜台词,于是她立刻侧头看向了四周。四周萧瑟破败,除了白雪般的尘埃和倾颓凌乱的密集建筑外,四周一片死寂。
这里太安静了。
按理说,邪祟的分布密度和末日前的人口密度是高度正相关的,这里本应有很多尸祟,但现在路上甚至连一头邪祟的影子都看不到。
反常的事情往往蕴含着巨大的危险,这里显然不太对劲
蕾妮瞳孔微微一缩,她下意识挺直脊背,心中的放松感顿时烟消云散。
这段时间,她确实有些太松懈了
“我们还是继续向前的吧。”她压低声音说道,“穿过铁王冠之壁,进入到城区之后,那里的人口密度会小很多。”
“咳儿咳儿。”战马黛丽丝赞同地打了个响鼻。
夏伦微微颔首,取出武器,驱使着战马继续向前。
“继续沿着国王大道走就能进入城墙内?”夏伦问。
“没错。”蕾妮一边说,一边取出了武器。
夏伦驱使着马匹继续向前,而越是往里走,建筑就愈发密集和凌乱起来。
逼仄狭隘的小巷逐渐增多,碎石路面上满是大大小小的凹陷,而两旁的建筑也大都用茅草和木板进行了扩建,这些早已朽烂的建筑材料,如同蜘蛛卵一般堵塞了巷道,以及天空。
风从建筑间狭窄的缝隙中吹来,一阵吱吱呀呀的声音吸引了夏伦的注意。
他侧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随后看到了一个挂在三层小楼上的巨大牌匾。
牌匾原来的字符已经淡了,但后来又有人用醒目的猩红油漆在上面写着“叛徒”,而在牌匾旁边,还悬挂着几具干瘪的尸体,只是这些绞刑尸的胸腔以下的部分,已经不翼而飞了。
昏黄的橘红光芒从天边照下,尸体随着挂绳摇荡,看上去相当惊悚。
夏伦盯着绞刑尸看了一会儿,随口讲了个冷笑话:“总算见到人形了,这欢迎仪式挺隆重。”“”蕾妮匆匆看了一眼绞刑尸,勉强一笑,“您心态还挺好。”
不等夏伦说话,她便继续说道:“这里过去是贫民窟。末日来临前,人心惶惶,这里曾经爆发过很大规模的暴乱,当时城防卫兵对这里进行了突袭,绞死了很多人。”
“这地方比暮雪监狱可压抑多了。”夏伦一边说,一边驱使着战马继续向前。
这地方确实太压抑了,夏伦感觉胸口有些发闷,他现在甚至想要放把火来舒缓下情绪。
实践表明,这座城市的贫民窟相当庞大,两人骑马又向前跑了约莫三个小时,夏伦才终于看到了蕾妮口中的“铁王冠之墙”。
那墙确实相当高大,甚至远比夏伦上辈子的君士坦丁堡的狄奥多西城墙,还要高大得多,几十迈克尔的城墙宛若天堑,牢牢将贫民窟挡在了墙外。
一路上,夏伦依旧没有见到任何人,也没有看到任何邪祟,仿佛这里真的只是一座萧瑟破败的死城。耳边凄厉的风声,以及远处宛若将死太阳一般的橘红圆环进一步强化了这种萧瑟感。
铁王冠之墙的大门并没有关闭,而且也没有邪祟化的卫兵拦路,于是夏伦非常顺利地便穿过了城墙,来到了城墙以内。
城墙内的环境远比城外要好得多,恢弘的大型建筑鳞次栉比,各种大理石高台错落有致,其城市风貌和外面相比完全是两个世界。
甚至,就连路边堆积的白色尘埃都少了很多。
很快,在蕾妮的指引下,夏伦便骑着马找到了一处颇为富丽堂皇的建筑。
据蕾妮所说,这座建筑过去是个旅馆,但位置相当隐蔽,同时它大门的宽度也保证战马黛丽丝能够进屋。
“就是这里,“烂柳旅馆’。”蕾妮说道,“这里表面上旅馆,实际上是宫廷密探的秘密据点,位置肯定足够隐秘。”
夏伦跳下马,取出短剑,利用在梦境中学习到的“三只手”技巧,开始撬门,几秒过后,伴随着清脆的“哢哒”声,几米宽的大门直接向内开启。
蕾妮跟着跳下马,她牵着战马“黛丽丝”走入了极为宽敞的大厅。
一番细致的检查过后,夏伦确认这座建筑内也没有人,而在三楼尽头的储藏室中,还有不少干酪,肉干和葡萄酒,甚至还有不少的干草。
除此之外,此处的视野还算不错,可以直接观察到整条街道。
于是,夏伦便决定在此处扎营。
蕾妮将马拴在柱子上,把干草和水放到战马面前,然后两人便一起布置起了警报陷阱,睡袋。做完基本准备后,两人没有升篝火,而是直接就地取食。
“这次你不用吃土了。”夏伦拿起一块面包,具现出无底咖啡杯,“这里的吃的绝对管够。”蕾妮张开嘴,几口吃下一整块和她腰围同宽的干酪圈,声音含混地说道。
“不要担心,虽然这里氛围比较奇怪,但我觉得凡事都得往好处想,万一我们一直没遇到邪祟的原因是运气好呢?说不定这次巡礼,我们会非常顺利呢。”
吞完干酪,蕾妮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于是她又拿起一块加了果干和坚果的面包,几下就吃进了嘴里。
“蕾妮,你过去是不是一直都没吃饱?”夏伦看得眼皮直跳,忍不住问道。
蕾妮点点头:“对,我担心吓到您和桂蔚特,所以一直没吃饱,但既然您都已经知道我能吃土了,那我也没必要再忍着了。”
说话间,她又拿起了一整块熏肉,抱在怀里,快速啃了起来,然而啃着啃着,她忽然警剔地抬起了头。“有脚步。”夏伦低声说道,“一个人,屋外。”
他放下面包,贴着墙,无声走到窗前,用眼角的馀光瞥向了窗外。
宽阔的街道上,一头行尸正徘徊着,他戴着棉绒帽子和皮手套,背着硕大的牛皮背包一一这行尸生前似乎是末日后的幸存者,只是他被黑暗侵蚀了。
夏伦微微眯起了眼睛。
难道那个日食圆环散发的光,不能阻止黑暗侵蚀活人?
这样想着,夏伦忽然感到舌尖有些发苦,下一瞬,一团由色彩组成的七彩变幻的炫光,却忽然如蜂群般从一处花坛中涌出,随即猛地钻进了行尸的脑袋里。
只一瞬,行尸就呆愣在了原地,它象是遭受高强度辐射的病人一般,眼球瞬间撑开眼皮,身上的皮肤象是遭受了灼伤一般寸寸剥落,皮肤下的肌肉则被型状各异的肉瘤取代
“砰!”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行尸的脑袋骤然炸开,那团奇异的炫光盘踞在它的脖颈上,宛若一团纠缠在一起的毛线团,不断扭曲,颤动
行尸的脑袋燃烧着化为了白色的尘埃,如落雪般洒落在地。
这一下,夏伦算是知道地上的白色尘埃的来历了,他也明白了这么大的城市中为何没有人形尸祟了。那些尸祟都被这种类似上辈子克苏鲁跑团中的“星之彩”一样怪物干掉了
没了脑袋的行尸依旧没有倒下,扭动的炫光顺着行尸的脊椎爬进了它的身体,仿佛终于找到了宿主的寄生虫。
盯着那团炫光看久了,夏伦甚至感到眼球产生了些许灼烧感,仿佛那光要顺着视线烧穿自己的瞳孔,钻进自己的颅骨一般,于是他连忙收回了视线。
“那是“盲光’。”蕾妮压低声音解说道,“我在书上看到过,据说燧龙的吐息就可以生成大片的“盲光’,刀剑无法伤害到“盲光’,只有特定的巡礼能力才能消灭这种东西。”
夏伦没有说话,他想起了自己的专长“光湮态”,他是可以直接控光的;而终烬燃烧出的黑焰,也可以熄灭光线。
一时间,他有些蠢蠢欲动。
“别冲动。”蕾妮连忙阻止道,“据说“盲光’也是燧龙感知世界的一种手段,我怀疑龙石广场上的那具巨型龙骨也在末日后变异了,这些“盲光’可能就是它吐出来的,如果引来了那头巨龙,那我们就死定了。”
“那燧龙肯定没复活。”夏伦收回视线,摇头道,“不然“初绽大教堂’的塔尖早就塌了。”“总之,先休息吧。”蕾妮抿着嘴,拉上了窗帘,“先把黛丽丝寄存在这里,等我们完成巡礼后,再回来取马。”
夏伦点点头,盘膝坐在地上:“今晚我守夜。”
蕾妮感激地眨了眨眼,随后便钻入了睡袋。
不一会儿,她轻柔的呼吸就平稳了下来。
时间缓缓流逝,过了约莫4小时,楼梯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夏伦推了推蕾妮,无声无息取出了短剑。
脚步踢翻了警报陷阱,清脆的丁铃铃声响彻走廊。
下一刻,储藏室的房门被猛地拍响了!
“砰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