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馆里快炸了。
震耳欲聋的呐喊声,混着鼓点和电子喇叭的噪音,象一锅煮沸的混凝土,要把整个空间都灌满。
“防守!防守!操!防住那个7号!”黄毛抓着栏杆,脖子上的青筋绷得象钢丝,脸涨得通红。
李信坐在他旁边,把卫衣的帽子拉下来,盖住大半张脸,双手捂着耳朵。
没用。
几千人份的激动、紧张、期待、愤怒,像无数根细小的针,穿透他的指缝,扎进他的脑子里。
他后悔了,他就不该被黄毛硬拖来看什么校篮球联赛决赛。
球场上,京州大学队和京州理工大学队的分数死死咬在一起,88比88平。
比赛只剩下最后三十秒。
体育馆的最高处,凌风靠在栏杆上,俯视着下方沸腾的人群,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师兄,你看到了吗?全是垃圾。”他对着身旁的墨尘说,“驳杂,混乱,毫无价值的情绪排放,就象一个失控的沼气池。”
墨尘的目光很平静,象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皮影戏。
“师兄,我们不能再等了。”凌风的声音压低了,“上次在图书馆,就是因为我们太谨慎。今天,就在这里,我要把那条鱼炸出来!”
墨尘没说话,只是看着场上。
凌风把这当成了默许。
他选中了京州大学队的王牌,那个正在控球的7号。
球场上,7号一个漂亮的假动作,晃过防守,正要上篮。
“哔——!”
裁判的哨声尖锐地响起。
“带球撞人!进攻犯规!”
7号愣在原地,手里的篮球滚了出去。
“我撞人?是他自己撞上来的!”7号冲着裁判怒吼,眼睛瞬间就红了。
全场京州大学的学生都站了起来,巨大的嘘声像海啸一样砸向裁判席。
“黑哨!黑哨!”
黄毛骂得最大声:“裁判你瞎了吗!!”
混乱,正在发酵。
凌风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
他伸出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拨。
一根无形的,充满了“愤怒”与“不公”的弦,精准地连接到了7号球员和观众席最激动的那群人身上。
“嗡——”
7号球员的理智,断了。
他一把推开上来拉他的队友,象一头公牛一样冲向裁判,嘴里喷着脏话。
体育馆的保安冲了上去,场面彻底失控。
人群的愤怒,被放大了十倍。
这股凝实的、带着恶意的、漆黑的情绪洪流,象一把烧红的铁锥,狠狠地刺进了李信的太阳穴。
“呃”
李信痛得闷哼一声,身体蜷缩起来。
太吵了。
太他妈吵了。
他受不了这种声音。
他想让这声音停下来。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下意识地哼起了一段旋律。
没有歌词,没有调子,更象是一种节奏。
象是一群人在工地上喊着号子搬运重物。
象是一支军队在泥泞里迈着整齐的步伐前进。
象是一个人在输掉一切后,咬着牙,一拳一拳地击打沙袋。
这段旋律,叫“不服”。
也叫,“我们再来”。
球场上。
正要跟保安动手的7号,动作突然顿住了。
他听到了什么。
不,不是声音。
是一种感觉。
他看到了队友们的眼神,那种焦急、担忧,还有一丝不放弃的眼神。
他想起了夏天,大家一起在烈日下练球,练到抽筋,练到呕吐。
他想起了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你是队长,球队可以输,但你的精神不能垮。”
那股冲上头顶的火气,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熄灭了。
他喘着粗气,通红的眼睛,慢慢恢复了清明。
“对不起。”他对被他推开的队友说。
“没事,队长!”队友狠狠拍了一下他的屁股,“还有二十秒!干他娘的!”
教练及时叫了暂停。
嘘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观众席上,所有京州大学的学生都安静了下来,他们看着场上围成一圈的球员,看着那个低着头,肩膀在颤斗的7号队长。
黄毛也不骂了,他抓着栏杆,紧张地盯着场内。
“信爷,你说我们还有机会吗?”他小声问。
李信没有回答,他只是在轻轻地、持续地哼着那段旋律。
他感觉好受多了。
那股刺耳的噪音,正在变成一种可以被理解的,有力的心跳。
最高处。
凌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怎么回事?我的‘乱心咒’”
他弹奏的那根弦,没有断。
而是被另一股更宏大的力量,复盖了,包裹了,同化了。
他注入的“愤怒”,象一滴墨水,滴进了一条奔腾的大河,非但没有污染河水,反而被裹挟着,成为了推动河水前进的力量。
暂停结束。
理工大学队发球。
京州大学队所有队员的眼神,都变了。
他们像五头被激怒的狼,用窒息式的防守,在最后五秒,成功抢断!
球,传到了7号手里。
他运球冲过半场,时间只剩三秒。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投篮。
他却在三分线外,把球传给了底角一个一直被忽略的队友。
那个队友,接球,起跳,出手。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时间,归零。
“唰。”
球进了。
绝杀。
整个体育馆,在死寂了一秒钟后,爆发出比刚才的嘘声大十倍的,山崩海啸般的欢呼!
“赢了!!!”
黄毛跳了起来,一把抱住李信,疯狂地摇晃,“卧槽!赢了!我们赢了!信爷你看到了吗!”
无数人拥抱在一起,嘶吼,尖叫,哭泣。
那股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喜悦,象一场金色的风暴,席卷了整个体育馆。
凌风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感觉到,自己的法则,被彻底“消化”了。
那些被他挑动起来的负面情绪,成为了对方绝地反击的燃料,最终,酝酿出了这场更加辉煌的,属于胜利者的狂欢。
他象个小丑。
一个自作聪明,给篝火晚会送去了最好柴火的小丑。
京州地下指挥大厅。
“我的妈呀”赵立坚死死盯着巨大的数据屏幕,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屏幕上,一大片代表着“群体性愤怒”的深红色数据流,在到达顶峰的瞬间,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包裹。
然后,在短短几秒内,它被彻底转化,变成了一片刺眼的,代表着“狂喜”和“成就感”的金色洪流。
“部长!您看到了吗!”赵立坚激动得浑身发抖,指着屏幕,“他们他们不是扑灭了火灾!他们是把那场火灾,直接改造成了火箭发动机的燃料,然后用它用它把卫星送上了天!”
“负熵!这是完美的负熵过程!混乱催生了更高级的秩序!这这违背了我们已知的所有法则!”
k部长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不。”他说,“这不违背法则。”
“这,就是法则。”
体育馆的最高处。
墨尘从头到尾,都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凌风挑衅,看着场上失控,看着李信哼唱,看着局势逆转,看着人群狂欢。
直到一切尘埃落定,他才走到脸色惨白的凌风身边,递给他一瓶水。
“师兄,我”凌风的声音在发抖,他无法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
“你往一锅汤里,加了一勺毒药。”墨尘的声音很平静,他看着下方那些相拥庆祝的凡人,“想把这锅汤,变成毒药。”
“结果呢?”
“结果,他们把你的毒药,当成了盐,然后把这锅汤,熬得更鲜了。”
凌风猛地抬起头,看着墨尘。
“我们的敌人,不是那个弹琴的人。”墨尘的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落在了那个被黄毛兴奋地抱着,一脸无奈的李信身上。
“我们的敌人,是整个交响乐团。”
“而你刚才的独奏,”墨尘收回目光,看着失魂落魄的师弟,“被他们,当成了返场加演的曲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