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骡子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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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城南,麋威五百骑至此亦不过损失十馀骑,靠着风筝战术不断袭扰、迟滞、分化留赞部。

留赞所部欲以冲锋之势突破虎骑封锁,但在这几里宽阔的战场上,甲士的脚力是怎么也不可能追得上战马的,又因体力有别,越来越多的吴卒与奔在最前面的留赞脱节。

而江陵城东,关兴带着龙骧虎贲六十馀骑奔往西南,后头跟着魏起等骑着战马的府兵两百馀人,没多久便稀拉零落地冲到了张梁、吴硕二千馀众阵前。

除了关兴麾下几十龙骧虎贲骑阵有些样子以外,剩馀一百多名府兵只勉强称得上熟练骑术,自然不知道骑阵为何物。

但熟练骑术便足够了。

“掠射!”关兴松指放出一箭,发一声喊。

身后几十龙骧、虎贲就仿佛麋威所统五百精锐虎骑一般,对仍旧往西南奔援的张梁、吴硕二将所部施展起骑射战法来。

关兴此刻已是一身轻甲,勒马在吴人阵前数十步外轻盈掠过,亦不握缰,张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

普通制式箭矢,借着来自大江的风势破空而北,一吴卒应声而倒,箭矢正中咽喉,关兴并不停歇,随手连发三箭,中二倒一。

魏起跟在关兴背后不远处,见此情状,也试着弃缰张弓,却在马背上晃晃悠悠,好不容易拉开弓,箭却歪斜着飞出,在目标吴人数丈外扎进泥地。

他微微恼恨,又发一矢。

这一矢终于落到了吴人阵中,看了几眼,却是无人倒下,也不知到底射中没有。

啸山虎别部司马刘桃更是不堪。

他得天子赐下战马后才第一次骑上马,骑射也练,但练了半年时间勉强只能算入门。

且终究跟魏起一样没有经历过实战,难免有些不能适应。

加之他本就矮壮腿短,艰难抱住胯下战马马腹,此刻弃缰挽弓,单维持平衡便已分去了他三分心神,同样首箭没能射中。

骑射作为高级战法还是很吃天赋跟训练度的,百馀鹰扬府兵及啸山虎部众,确有少数人天赋出众骑射之技比魏起、刘桃等人好上一些,但绝大多数都与二人一般上下。

终究还是训练的时间太短,而且骑射也并非府兵的训练方向,府兵更拿手的还是步战,战马驽马不过是骑马步兵的代步工具罢了。

张梁、吴硕二吴将,本因汉军骑兵踏地隆隆而来颇有些忌惮心惊,而此刻见着这群骑马骑得歪歪扭扭,射箭射得松松垮垮的府兵,原本紧绷的神经一下便松了几分。

“不要怕!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吴硕高声鼓气,其后发一声大喝,持角弩瞄准一骑,四五十步的距离,手弩的威力与准头不是马弓能比的。

然而战马跑速太快,汉军阵形又颇松散,并非结阵正面冲来,这一弩终究没能射中。

弓弩守城之器,他此来袭营,麾下将士并未持太多弓弩出城,不过二三百具而已,一轮箭矢射出,将将落了几名府兵。

关兴回头瞥见这般情景,只振声对身后不远的魏起大吼道:“府兵不必驰马骑射!寻吴人薄弱处,驻马抛射即可!”

后面的魏起听得关兴呼喊,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猛拍大腿:“俺怎地忘了这茬!”

这本就是平素里教导训练过的,但着实因为此战乃是他们府兵第一次骑马作战,许多平素训练的动作、战法,全因战况激烈与战法生疏给抛之脑后了。

他立刻扯开嗓子,对着周围乱糟糟的府兵吼道:“兄弟们莫学骑射了,寻吴狗没弓弩的地方,驻马抛射!”

命令迅速被传递下去。

百馀府兵闻言纷纷松了口气。

让他们在颠簸的马背上精准开弓着实强人所难,但若只是凭借马速机动寻机,然后停下射箭,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这正正是他们日常操练的技艺,只是方才被大汉虎骑及龙骧虎贲的骑射之法给弄昏了头。

在魏起带领下,这二百馀骑立刻改变了战术,不再试图模仿关兴所统龙骧虎贲掠射。

而是凭借着马匹的速度,绕着吴军步阵外围快速游走,一双双眼睛紧盯着吴军阵型变化。

“这边!”魏起很快便发现了一处破绽。

‘吴’字将旗所在侧翼,一支队伍明显缺少盾牌和弓弩,且恰好处于这两千人乱阵的中前部。

他立刻一夹马腹,率先冲向那片局域侧前,驻马高呼:“就在此驻马张弓!”

听到号令的府兵立刻勒住战马,数十骑在奔跑中骤然减速、转向,最终在距吴军阵线四十步外稀稀拉拉地停下。

虽然阵型依旧散乱,却并不防碍众府兵在马背上放箭,更有不少人直接翻身下马,站在战马边上,把弓拉得更满。

脱离了奔驰的颠簸,脚底沾地,力从地起,府兵们终于发挥出平日训练的七八成水准,百馀箭矢划出一道道弧线砸向因驰援、遇敌而变得散乱吴军数组。

缺乏盾护的散乱吴卒惨叫四起,至少二三十人中箭倒地,本就散乱的阵型愈发骚动混乱。

“好!就这么干!”魏起见状大喜,信心倍增。

吴军自然不甘被动挨打,阵中少数弓弩手在军官喝令下,纷纷向这片胆大包天的汉军施以还击,又有军官得令,率众出阵驱逐汉骑。

大部分府兵在放箭后,不等吴军反击到位,便迅速拨转马头,向后撤去,有人向左,有人向右,显得有些杂乱无章,毫无阵型可言,但总归是靠着马匹的速度,险之又险地再次退到了安全距离。

牺牲了部分机动性换来的短暂驻射,给吴军造成了不错的杀伤,成功扩大了吴军的混乱。

魏起、刘桃等人如法炮制,不断查找新的薄弱点,重复着‘机动—驻马—抛射—

撤离’的战术,围着庞大的吴军步阵不断啃噬。

虽每一口都不致命,但不过几轮下来,便已让张梁、吴硕所部步履维艰,伤亡与混乱不断增加扩散,往西南救援的步伐,就这么被拖在了这片开阔地上。

张梁气得须发皆张:“蜀贼当真狡诈!”

他命盾手弩手前突,试图冲破这两百馀骑的封锁,可汉骑始终保持着距离,时而放箭,时而迁回后撤,府兵们骑术虽差,但仗着马匹代步,总比吴人步行要迅捷太多,出阵而击的吴人全然无功,死伤甚众。

吴硕看得心急如焚:“蜀人如此拖延,我等莫说往援西南,恐要尽覆于此了!”

他不怕这区区两百骑。

但这区区两百馀骑,便已经严重迟滞了他们的步伐,使得原本落后他们一二里的东寨汉军后军两三千人赶到了他们的侧翼。

非只如此。

大约五六百员骑着驽马、甚至骡子的汉军,已不疾不徐地绕开了他们侧翼,堵到了他们前面。

却是关兴麾下一名校尉,率数骑奔至一里外一处空地,竖起‘关’字将旗,随后战鼓如雷而起,显然是在命令那群骑着驽马、骡子的府兵至彼处结阵待敌。

张梁、吴硕二将眼看着西面右翼被汉军骑兵堵住,东面左翼又有两三千汉军气势汹汹而来,唯独前方那团骡子军不过五六百人,便欲冲破前方这团骡子军,杀出一条血路来,只要能与留赞、孙奂部汇合,他们就一定能撤回江陵。

“随我前冲!”张梁几步前冲,苍髯狰狞倒飞,阵间战鼓狂擂,麾下吴卒提刀便朝骑着骡子、驽马的府兵发起冲锋。

眼见吴军如困兽般向己方阵地涌来,那名立在‘关’字大旗下的虎贲校尉,缓缓举起令旗,身后战鼓声戛然而止。

原本因骑着驽马、骡子而显得有些滑稽的五六百府兵,此刻已迅速从马背、

骡背翻下,取下长枪短刃、大盾弓弩,早已演练过千百遍的动作娴熟无比,迅捷无比。

“咚咚咚!”

战鼓再次擂响。

府兵闻鼓而前,虽只数百人,然凶悍杀伐之气无穷。

吴军前锋冲至百步左右,气喘吁吁,阵形散乱,吴硕举旗,命大军停下整阵。

府兵岿然不动。

吴人结阵而前。

百步。

九十步。

八十步。

就在此时,府兵阵中,‘关’字将旗下,隐约一声短促高亢的号令传至吴硕耳中。

“前排!”

“擎弩!”

吴硕闻声惊疑。

第一排府兵动作整齐划一,端起手中元戎弩。

“放!”

令旗狠狠挥下。

“——嘣嘣嘣!!!”

机括松弦声密集而起,霎时间,数百弩矢劈头盖脸砸进吴军冲锋数组当中。

距离太近,弩矢太快太密。

吴军前排没想到会有这出,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防御动作便被弩矢贯穿,皮甲撕裂,骨肉透穿,惨叫瞬间压过冲锋的呐喊,吴人向南冲阵的势头猛地一滞。

“二排上前!”

第一排府兵射空弩箭毫不恋战,立刻弯腰,动作流畅地向后阵两侧退去,整个过程井然有序,完全没有丝毫混乱。

而第二排府兵几乎在他们让开信道的瞬间,便已踏步上前,手中同样端起了已然上弦的元戎弩。

“放!”

一崩!”

第二波弩失接踵而至,几乎没有给吴军任何喘息之机。

吴人还未从第一轮弩矢打击中回过神,便再次被这毫无间断猝不及防的弩矢急射打得阵势大乱。

吴硕看得目眦欲裂,血色尽褪,眸中满是惊骇,他征战半生,何曾见过如此迅捷的弩箭连射?

数组轮射对于汉军而言已是寻常的手段,却已完全颠复了吴人对弓弩战法的认知。

吴硕心中那点因对方骑驽马、骡子而产生的轻视,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寒意。

他一时竟不知该不该向南突围。

但势起难停,跨过袍泽尸血冲到前排的吴卒,进退不能,只能凭借着个人血勇大步前冲。

关兴、魏起、刘桃等二百馀骑仍绕着吴人侧翼袭扰,阻止吴人向西南汇合,而正面战场,终于有吴军冲到了府兵阵前。

战鼓节奏陡然一变,急促激昂。

“举盾!”负责指挥一团府兵的节从龙骧高昂高声大喝。

一面面包铁木盾被府兵竖起,挡住了吴人挥砍而来的刀枪,缝隙中探出如林长枪。

“杀!”正面结阵的府兵们齐声暴喝,声震四野。

而就在这时,原本游弋在侧翼的魏起、刘桃所部二百馀骑,已凭借着马速迅速绕到了吴军后方。

射了十几箭后,手脚微软,他们放弃了射箭,纷纷下马,抽出宿铁大刀和长枪,魏起怒吼一声率先冲向吴军后阵。

刘桃不甘其后,挥舞着宿铁大刀跟上前去,虽腿短,步频却极快。

吴军后阵两个百人小队匆忙转向迎敌,仓促间的调动,却是让他们自己阵脚大乱。

这些下马府兵,面对吴军仓促刺来的长枪,根本不闪不避,或是用刀格开,或是仗着甲厚硬抗,随即如同真正的陷阵死士般,左劈右砍,狠狠地扎进了吴军人丛之中。

府兵步战配合默契至极,三五人一组,互相掩护,瞬间便将吴军后阵搅得天翻地复。

侧翼是自东营徒步赶来的虎贲、杂兵三四千人,正面是如山推进的府兵大盾长枪,左面、后面同样是疯狂砍杀的府兵锐卒。

张梁、吴硕两千馀人的阵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变形,最后在一片片绝望的呐喊惨叫中彻底崩溃。

“这——这绝非寻常蜀军!”张梁失声大吼。

“既能驱劣马骡子弛骋扰袭,又能下马结此等坚阵!步骑转换如此娴熟——还有那闻所未闻的箭阵!这到底是何方精锐?!”

吴硕脸色更是苍白得吓人:“赵云本部?!

“可这般——这般既能远射如暴雨,近战如磐石的战法,闻所未闻!然而观其甲胄兵器,似比寻常蜀军更为精良!”

府兵是野战精锐,并不攻城,先前拔除江陵外围堡垒时,全在养精蓄锐,不曾露面。

张梁、吴硕二人皆是宿将,并非没有见过悍勇之卒,江东子弟,亦多轻生蹈死之辈。

然而,眼前这支汉军,却带给他们一种截然不同的心悸之感。

从勒马而来,到下马结阵,到弩箭轮射,再到举盾刺枪,每一个动作都如同经过千百次锤炼的器械。

迅捷,准确,配合无间。

面对大吴将士的决死冲锋,没有恐惧,没有嗜血的兴奋,只有一种沉静的、

醉心于杀戮本身的专注。

这种如机械般的专注杀戮,混合他们身上那股百战馀生磨砺而出的近乎实质的杀气,即便宿将,也要为之一悚。

只要战鼓未歇,令旗所指,即便前方是刀山火海,这群蜀卒也会毫不尤豫踏上前去。

张吴二将震惊尚未平息,侧翼与后方传来的震天喊杀声,将他们彻底推入了绝望的深渊。

魏起、刘桃所部的府兵,如同两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吴军已然混乱的后腰。

“蜀之锋锐,竟至于斯?!”

二人眼睁睁看着号称精锐的部曲被骑着驽马、骡子的汉卒阻击,然后被包围而来的汉卒包围夹击,最后杀得尸横遍野,溃不成军,脸上已无半分血色。

明明他们在西,明明距留赞所部如此之近,但凡能合兵一处,都不至落得如此倾刻崩溃的下场,如今尚未与留赞汇合,便已完蛋,这——这可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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