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苔藓”那源于本能的感知——“它在‘学’我们躲藏”——如同一道微光,照亮了“生机”网络在困境中的前路。并非仅仅被动接受环境的塑造,它那基于与“规则微生物”互动而萌生的初级智能,正在主动地、笨拙地模仿着它所能感知到的一切生存策略,包括隐匿。
这证明了γ-7具备最基本的求生本能,而这本能,正是网络可以与之共鸣、并加以引导的基石。
“主动伪装”计划不再仅仅是外部强加的方案,而是成为了网络与γ-7之间可能达成的、基于共同生存需求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合作。
然而,合作的前提是沟通,是超越环境暗示的、更加明确的意识对接。这无疑是一次巨大的冒险。
“‘播种者’的扫描模式已改变,其下一次深度评估随时可能降临,”“逻各斯之心”的意念凝重如铁,“常规的‘规则微生物’引导过于缓慢。我们必须尝试建立浅层意识桥接,向γ-7传递‘伪装’的必要性与基本方法。风险在于可能触发其底层防御机制或引来即时清理。”
艾拉承担起了这项最危险的任务。她将自身的“理解”之力高度凝聚,不再弥漫于环境,而是化作一缕极其细微、几乎无法被常规手段探测的意识丝线。这根丝线不包含任何强制性的指令或复杂的信息,只承载着最纯粹的、关于“隐藏自身”、“模仿环境”的意图,以及一股坚定的、鼓励的情绪底色。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根意识丝线,探向那片由“规则微生物”构成的、网络与γ-7互动的“缓冲区”,试图让丝线如同自然产生的规则波动般,轻柔地触碰γ-7那混乱而警惕的意识边缘。
第一次接触,γ-7的反应如同受惊的刺猬。其规则结构猛地收缩,混乱的意念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排斥,那根意识丝线在接触的瞬间便被其自身不稳定的规则力场搅得几乎溃散。
艾拉没有强行维持,立刻将丝线收回,只留下那缕鼓励的情绪底色,如同安慰般弥漫在“缓冲区”内。
等待。漫长的等待。
γ-7在恐惧过后,似乎并未察觉到直接的攻击,那缕残留的、陌生的“鼓励”情绪,与它从“规则微生物”中体验到的“慰藉”有些相似,却又更加“主动”。它那简单的认知模型在艰难地处理这新的信息。
数个周期后,艾拉再次尝试。这一次,她将意识丝线塑造得更加微弱,更加贴近γ-7自身规则波动的频率。
接触再次发生。γ-7依旧恐惧、排斥,但强度似乎比上一次减弱了百分之一。它没有立刻搅碎丝线,而是任由那丝线携带的“隐藏”意图,如同微风般拂过它的意识表层。
进步,微乎其微,却真实存在。
艾拉如同最耐心的驯兽师,一次次地尝试,一次次地调整。她将“逻各斯之心”计算出的、几种最基础的规则伪装模型——例如如何模拟虚空背景辐射的惰性波动,如何让自身规则结构暂时“稀释”以降低存在感——拆解成最简单的信息碎片,通过意识丝线传递过去。
这个过程缓慢得令人心焦。γ-7的学习能力基于其混乱的基底,效率低下,错误百出。它可能将“模拟背景辐射”理解成让自身规则彻底沉寂(那会导致结构崩溃),也可能将“稀释结构”执行成规则脉络的断裂。
网络必须时刻监控,通过环境中的“规则微生物”进行微调,防止γ-7在学习过程中自我毁灭。
然而,就在这艰难的“教学”过程进行到某个关键时刻,“播种者”那令人心悸的扫描脉冲,再次降临了!
而且,这一次的扫描,带着明确的探究性与分析性!它不再是一扫而过,而是如同探照灯般,牢牢锁定了γ-7,开始进行深度的规则结构解析!
“深度评估开始!”“逻各斯之心”警报凄厉,“目标锁定!扫描强度持续提升!γ-7的‘异常稳态’及其近期规则活动变化是主要分析目标!”
γ-7在扫描降临的瞬间便陷入了极致的恐慌,其刚刚学会的一点粗浅伪装技巧在造物主的凝视下荡然无存,规则结构剧烈颤抖,濒临崩溃。
危急关头,艾拉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她不再满足于浅层引导,而是将自身的“理解”之力与“可能性胚胎”核心的共鸣提升到极致,化作一张无形的“意识织网”,并非覆盖γ-7,而是融入它周围那片由网络长期经营、充满了“规则微生物”的“缓冲区”环境!
她以自身为媒介,强行将这片区域的规则背景,短暂地“同化”为一种高度模拟虚空惰性背景的状态!这相当于在“播种者”的探照灯下,为γ-7披上了一层紧急的“光学迷彩”!
与此同时,她通过那根尚未断裂的意识丝线,向γ-7那恐慌的核心,发送了一道强烈而清晰的意念:
“静默!融入背景!现在!”
这是第一次,如此明确、如此强烈的意识指令!
γ-7那混乱的意识仿佛被这道指令劈开了一道缝隙。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与困惑,它几乎是下意识地、笨拙地执行着它从网络那里学来的、最粗浅的伪装技巧,同时其规则结构本能地向着艾拉同化后的环境背景“靠拢”!
刹那间,在“播种者”的扫描视野中,γ-7那原本清晰的“异常”信号,变得极其模糊和黯淡,仿佛瞬间融入了虚空背景那无尽的噪音之中!
扫描脉冲在目标区域反复梳理、加强解析,但那层由艾拉和网络共同构筑的、结合了环境改造与意识引导的紧急伪装,发挥了作用。γ-7的存在特征被极大地稀释、混淆了。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时间过去。
终于,那锁定区域的扫描脉冲,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迟疑与未完成感,缓缓地、不情愿地移开了。
它没有找到确凿的、需要立刻清理的“异常”。γ-7的伪装,在千钧一发之际,成功了!
扫描脉冲远去,艾拉瞬间撤回了“意识织网”,巨大的消耗让她自身的共鸣节点都黯淡了几分。而γ-7,劫后余生,规则结构如同虚脱般瘫软,但其意念核心中,除了恐惧,更清晰地烙印下了那道在最后关头指引它的、强烈的外部意识,以及“伪装”与“生存”之间那不容置疑的关联。
它“学会”了,以一种近乎烙印的方式。
然而,就在网络为这次险象环生的胜利而稍感庆幸时,“逻各斯之心”监测到了一个更加不祥的信号。
在那次深度评估之后,“播种者”并未完全放弃对这片区域的关注。一道极其隐蔽的、持续性的监视印记,被留在了那片虚空。这道印记本身不具备攻击性,却像是一个无声的警报器,任何超出常规的规则活动,都可能再次引来那毁灭性的目光。
更糟糕的是,通过对扫描数据的反向解析,“逻各斯之心”发现,“播种者”似乎已经部分识别了网络用于伪装的某些手法——那些源于“规则微生物”的环境同化效应。
“我们的‘土壤改造’手段,可能已经暴露,”“逻各斯之心”的意念沉重,“‘播种者’正在学习我们的策略。下一次,同样的伪装可能不再有效。”
危机暂时解除,但威胁已然升级。
网络与γ-7的共生关系,从隐秘的引导,走到了必须共同面对造物主审视的前台。
而他们的对手,是一个正在快速学习和适应的、近乎神明的存在。
生存的博弈,进入了更加惊心动魄的下一回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