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火把照亮宋府侧门外的巷子。
一辆辆马车依次排开,萧弈所赶的雕车排在第五个位置。
这让他有些诧异。
微低着头,目光瞥去,只见一个身形壮阔,穿着光鲜官袍的汉子上了第一辆奢华马车。
那该不是宋齐丘。
果然,很快,牙兵拥着一对年迈的夫妇上了第二辆马车。之后,宋摩诘带着他的妻子以及一双小儿女上了第三辆马车。
萧弈看向侧门,意外地发现,周氏兄妹走了出来。
那病弱美男子裹着狐裘,气色很不好的样子,大周后则依旧轻纱遮面,由俏婢搀扶着,脚步匆匆登车,使萧弈依旧没能看清她的容貌。
紧接着,两个健妇拥着宋小娘子出来了。
宋小娘子一现身,莫名就让人眼前一亮。
她还是前两天那一身襦裙,气质却更出众了些许,少了当时的慌乱,多了些端庄与灵动,双环髻上挂着各种珠玉,手里却拿着一柄团扇遮脸。
登车时,萧弈只来得及一瞥如含秋水般的眼,她便已进了车厢。
前方,宋摩诘把妻儿送进马车,翻身下马,喝道:“出发!”
萧弈催动马车,随队伍出发。
拐入长街,他留意着队伍两边的牙兵,故意放慢马车的速度,与前方拉开距离。
“快些!跟上前面!”
萧弈应了,却突然往旁边一扯缰绳,挥鞭,
马车迅速转向,拐入长街旁的小巷,提速奔跑。
“怎么回事?!”
“拦住他!”
身后呼喝声不断传来。
萧弈毫不理会,不停驱赶马车提速,拐向武昌军大营的方向,狂奔。
他打开车厢门,道:“宋小娘子,是我”
“唰。”
寒光一闪,车厢中,一名健妇突然持匕向他刺来,出手十分凌厉。另一个健妇已扑了过来,伸手按他的双肩。
萧弈上次打草惊蛇,宋家有所警剔,派人保护宋小娘子,这点他早有所料。
只是,这两个健妇的武艺意外地高,若被她们眈误片刻,后面的牙兵就会追上。
必须速战速决。
侧身一避,匕首如影随行,竞没立即避开,萧弈不得不往后仰。
然而,健妇想捉他的活口,主动移开匕首。
就是这刹那间的破绽。
萧弈不避反进,顺势握住眼前那只持匕的手腕,迅速一递。
“噗。”
插进了扑上前的健妇大腿。
萧弈用力一拉一推,把持匕的健妇拉出车厢,径直推下快速奔走的车马。
“噢!”
怒吼很快被马蹄声打碎。
“娘子,快”
车厢中,受伤的健妇还想带着宋小娘子逃。
萧弈趁着她还没捉住宋小娘子的手,一拎,猛地将那壮硕的身体拉出车厢,丢了下去。
“啊?”
宋小娘子轻呼了一声。
车厢黑暗,看不清她是何表情,只看到明亮的眸子中带着惊讶。
“不必害怕。”
萧弈随口安慰,迅速拿出弩。
探头往后看了一眼,十馀骑追了过来。
“嗖。”
射杀一人,后方两骑撞在突然减速的战马上,人仰马翻。
萧弈立即换第二支弩,再次射杀。
填弩,射杀。
动作如行云流水。
连射了数箭,牙兵的追势为之一顿,萧弈所驾的马车却依旧跑得很快。
双方拉开距离。
前方,月光照在黄鹤楼的轮廓上,那是长江的方向。
萧弈打开包裹,拿出钩绳,把包裹背在身上。
他再次转向车厢中的宋小娘子,道:“走了,跳车。”
“可不是登船走吗?”
“声东击西,来。”
“我不敢。”
“快。”
萧弈不容置疑,矮身进车厢,隔着衣袖,一把捉住宋小娘子的手腕。
“得罪了。”
“我真不敢。”
“背你,趴上来,快。”
“不行的。”
“你想撞死在城墙上吗?!”
萧弈有些意外于她如此不配合,吓唬了她一句,将她背上。
还好,她很轻,一只手就可以托住。
斜前方有一个坊门。
萧弈站在车辕上,盯紧了坊门上的横梁,抛出钩绳。
“捉紧!”
“啊!”
背上的宋小娘子不敢再挣扎,紧紧捉住他的脖子,他右手捉紧绳索,借着绳索卸掉大部分马车的惯性。脚下连跑了几步,卸掉剩下的冲力。
短短几息,站起。
“好了。”
萧弈放下宋小娘子,回头看去,只见她的团扇已经掉了,显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月光从坊门檐角漏下,照得她的皮肤莹洁如玉,鹅蛋脸端庄,带着江南女子的柔婉底蕴,又有了几分灵慧,一双标准的杏眼带着惊惶未散,正含怒瞪着他。
她心有馀悸,轻拍着心口,嘴唇还带着几分轻喘,唇线分明
萧弈侧过头,不再看她。
只是暗忖,难怪李璨放不下,宋小娘子竟是比寻常大家闺秀更美。
但他肯定会守着礼送她过去。
踩着梁柱,纵身一跃,拿下坊梁上的钓绳,收好。
“宋娘子请随我来。”
“我们去哪?”
“走了再说。”
两人走进坊门中的黑暗处,不一会儿,后方骑兵追至,呼啸而过。
“快!”
“他要带小娘子登船,追!”
萧弈目送着骑兵远去,一回头,见宋小娘子正盯着自己,目光带着些奇怪的意味。
“怎么?”
“可以说了,去哪?”
“宋小娘子,为何我觉得你有些眼熟?”
“我们前两天刚见过,不是吗?”
“你的声…”
“当时我被烟呛了,又在哭,自是不同,眼下是聊这些的时候吗?”
“随我来。”
萧弈看了一眼方位,避开马蹄声,快步往城南而去。
他偶尔回头,宋小娘子始终跟着。
一路穿街走巷。
“我我走不动了”
萧弈停下脚步,道:“就快到了。”
“我们是要出城吗?”
“嗯。”
“可城门关了,我们出不去。”
“出得去。”
“如何出城?歇一会,你说嘛。”
“我曾被困在开封城中,因此,我每到一个地方,就会留意它的城墙。发现,其实只有极小的城墙是两面都垒石头。大部分城池都只有外面用石料,内侧只是夯土之类。”
“可城墙内侧也是陡坡,荆棘丛生。”
“我带了斧。”
“可上了城门,又如何下去?”
“我带了钩绳。”
“护城河如何过去?”
“江夏无战事,吊桥并没有收起。”
“万一被城门守军发现了,射杀我们。”
“城墙长而兵少,发现的概率很低。”
“总是危险。”宋小娘子想了想,从袖子中拿出一份文书,道:“我有通关文牒,没人敢查,待到白日,可直接出城。”
萧弈接过一看,是个内容简短的牒文,上书“边境安抚,各关津不得阻挠”,下面的钤印却很多,尚书省、门下省、江宁府、鄂州府。
“如何?为了私奔,我特意偷的。”
“好。”
萧弈转念一想,道:“找个地方歇一晚,明日出城。”
宋小娘子展颜而笑。
接着,似感觉到他目光看来,她捶了捶腿,道:“可算不用受罪了。”
“随我来。”
萧弈带着她去了南城门附近一间破民房。
推门而入,屋中简陋。
宋小娘子问道:“这是哪?”
“我白天租贷的藏身处之一。”
“原来你藏在青楼之前有找别的地方。”
“你怎知我藏身青楼?”
“出门前听说的,你在青楼杀了查元方,阿爷才决定临时离开。”
“查元方之死,你不怪我?”
“我渴了,有水吗?”
萧弈从包裹里拿出一个水囊,递了过去。
宋小娘子接过,背过身,小口喝着。
不愧是大家闺秀,讲究礼数,连喝水也不愿让旁人看。
萧弈转身,收拾了床榻,道:“你睡这儿,我到外间去。”
“好。”宋小娘子将水囊递了回来,随口道:“还剩一半,你喝吧。”
萧弈不由疑惑,方才还觉得她谨守礼数。
他再次打量她一眼。
她低下头,道:“我没碰到囊口。”
“好。”
萧弈点亮火烛。
烛光照耀了宋小娘子的眼,如带江南烟雨,眼眸深处,有一丝多愁善感。
“点灯做甚?”
“没什么,歇吧。”
萧弈心念一动,侧身,拿起水囊,假装喝了一大口,吞咽口水,发出噜咕咕的轻声。
之后,他出了屋,到外面的堂上,用破桌拼着灶台,躺下,闭目养神。
好一会,他听宋小娘子问道:“你睡了吗?”
萧弈故意不答。
“睡得这般沉?”
她又问了一句。
萧弈依旧闭着眼,不答。
他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接着,胸口被一根手指戳了两下。
“你好威风,还不是被我药晕过去了。”
她微带着得意的语气低语了一句。
萧弈耐着性子,看她接下来做什么。
能听到她的呼吸近了些,该是她俯下身,凑近了看他。
“没想到吧?今夜,是我在设计捉你,而你最后还是被我擒住了。”
随着一阵慈慈窣窣的声音,她竟是拿出他的钩绳,把上面的钩子给割了,将他绑了起来。
绑了两圈,外面有打更声传来。
她停下动作,往外走去。
萧弈稍稍睁开眼。
只见那清丽的背影推门而出,对更夫吩咐道:“烦你去江夏县衙寻周愈,言他妹妹在此,速带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