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顺元年,七月。
一片浓厚的乌云自北方缓缓飘来,压在开封宫城之上。
萧弈走出朱雀门,抬头看着天,忽觉揣着的那封任命他为行营都转运使的圣旨沉甸甸的。
郭信伸了个懒腰,道:“终于对奏好了。”
“是啊。”
“你这回可是得了个肥缺。”
萧弈有些错愕,摇了摇头。
说心里话,他没把这差事当成肥缺,虽然他花钱没个数,可物欲不高,并不缺钱。
“主要还是为了国家大义。”
“啊?”
郭信四下一看,道:“也没人跟着我们啊,突然说这个。”
“冯公呢?我想向他当面道谢。”
“你方才走神了?老师被阿爷留下来说话了。无妨,你向我这个当弟子的道谢,我来转达也是一样。”郭信没心没肺说完了,才想起来,道:“可惜,不允我统兵河东,我好想与你一道去啊。”萧弈道:“你且安心在京中待着,随冯公读书,将一班文臣都笼络了,巩固嫡子的贤名,待战局有变化,再挂帅出征不难,切忌急躁,务必让百官感受到你的沉稳。”
“其实我很沉稳,我原来的玩伴们如今可还在当游侠。”
“人各有命,你得更稳重我走了,还忙。”
萧弈先到了中书门下省,持敕书领了告身、铜印、令牌,又到三司对接粮籍底册,领各州府粮草预备的文书。
再次到了三司使公廨。
李谷并不急着与他交接,摩挲着文书,道:“我方才一直在思忖,萧郎这般迭出奇谋的本领,究竟是如何学得?”
萧弈道:“好的结果往往来自充足的准备,我事前准备得多罢了。”
“可若非胸有丘壑,岂能屡献奇策?”
萧弈并不正面回答,笑问道:“李司使莫非还在反对我的运粮之法?”
李谷拈须微笑,缓缓道:“凡议政之际,首发诘难者,未必是敌,或可能是在替你补阙拾遗,你若能善解其虑,来日,或成你最坚实的支持者。”
“下官多谢李司使。”萧弈道:“只希望这次李司使是真金白银支持。”
“库中金银虽匮乏,然我这三司主官诚心助你,岂非胜过黄金万两?”
“李司使原来是通过说大话,支撑了国家度支。”
李谷不理会这种嘲讽,沉吟道:“良政当配佳名,你这商运之法,可称“酬纳法’,以盐引为酬,引商贾入纳粮草入边,名实相副,正合经义。”
萧弈一揖,笑道:“谢李司使赐名,此名值百钱。”
李谷坦然道:“我为萧郎举荐一副使,此人胸有韬略,可抵万金之资。”
萧弈心下了然,所谓举荐,其实转运副使的人选根本就不可能由他决定,朝廷甚至会选个人制衡他。李谷的荐才,实则是交代选定的副使好好辅佐他,还说得顾全他的颜面。
“多谢李司使。”
李谷吩咐了下吏一句,不一会儿,一个官员被引了进来。
此人四旬年纪,气质端方,身形挺拔,国字脸,下颌线条利落,顾盼间不怒自威,有断案治事的果决,又带着书卷气。穿着红绸圆领斓衫,洗得平整挺括,虽值盛暑,神色沉静,丝毫不显烦热。“子义来了。”
“见过司使。”
“萧郎,这位是统领三司推官、知制诰薛居正,字子义,方才朝议时,你想必已见过他了。”“是,早仰薛公风采。”
其实,萧弈根本就没有留意到薛居正,朝中文官长得都好,三四十岁,三缕长须,风度翩翩,穿得也一样,像中老年男团般摆开,他哪能分辨?
但百官都认得萧弈,他虽资历浅,但年轻俊朗,又爱出风头,比如今日就在朝堂上大放厥词。“我识得萧使君。”
薛居正,拱了拱手,只有一句不咸不淡的话。
萧弈犹神色亲厚,道:“幸会。”
李谷道:“说来,你二人也有一段渊源,李崧公任相时,曾奏保子义为领管盐铁使司推官,后加大理司直、右拾遗,萧郎则是李崧公义子。”
薛居正郑重揖礼,道:“下官知道。”
萧弈道:“看来,薛公熟悉盐铁钱粮之事?”
薛居正依旧对萧弈反应平淡。
李谷笑道:“萧郎莫怪,子义向来风骨如此。昔年史弘肇辅国时,其部曲以贩私之名罗织百姓,满朝噤声,唯子义敢当廷抗辩,凛然不避权贵。”
萧弈道:“竞有此事?史弘肇之暴虐我素知晓,对薛公是真心敬佩。”
薛居正拱拱手,道:“不过是心中不平罢了。”
李谷摇头,忽直言道:“子义,今你既为萧郎佐贰,何以礼数欠周?论勋,萧郎有护驾从龙之功;论秩,已领检校工部之衔;论才,独创筹纳新法。既当老夫的面,你不妨直言,所不满者究竟为何?薛居正沉默片刻,倒也直言不讳,道:“粮草之事关乎三军命脉,向来当由积年老臣担当,萧郎虽有才具,初涉粮政便独当一面,陛下用才,未免太过峻急,转运使难免有幸进之嫌。”
李谷目光如炬,声音陡然转沉,道:“陛下圣断,自有深意,你我扪心自问,若将这社稷安危所系的粮道交予你手,你能如萧郎那般以项上头颅担保,立下军令状?”
薛居正无言。
萧弈拿命抢的差职,旁人凭甚跟他争?尤其这道理从李谷口中说出来,说服力就大不相同。李谷拂袖,正色道:“今日你若敢以首级担保必胜萧郎一筹,我便向陛下举荐于你,徜若事败,我亲自监刑,若不敢担此干系,休在此空谈资历。”
薛居正默然良久,终于整肃衣冠,长揖及地,道:“李公苦心,下官省得,既受国恩,自当竭诚辅佐萧郎,共成督粮大计。”
萧弈连忙扶住他,道:“万莫客气,望今日起,你我同心协力,为国效命。”
也就是李谷,三言两语说服了薛居正真心辅佐,自然给萧弈省了大事。
再回想,望远镜的订单虽被抹了六千贯,换得官场上的顺遂,倒也值。
“萧郎,这位副转运使可值万金?”
“薛公肝胆忠义,才干不凡,岂是区区黄金可比的?”
李谷眼底掠过一丝精光,捋须笑道:“萧郎雅士,不屑言利。然老夫掌度支,却不得不提,萧郎殿上所言商贾之质押金依制,当归三司统辖,方合国家体统。”
萧弈一愣,没想到他竞提到此事。
“岂能由三司统辖?自当归行营都转运司管着。”
“萧郎此言差矣。”李谷摇头而笑,眼中透出筹算之色,道:“行营转运司专理粮秣尚恐力薄,何暇分管巨万押金?若交三司运作,两月周转之期,足可移缓济急,其中腾挪之妙,正可解朝廷燃眉啊。”萧弈心下暗凛,李谷倒也老辣,竟一眼看穿他预留的这步棋,质押金本是他握在手中的一道保险。方才承了人情,并不防碍他此刻回绝,可李谷所言也在理,他两月内确实无暇打理这笔钱款,不如顺水推舟。
他略略沉吟道:“我本欲为李司使周转分忧,奈何已与宝号钱庄有约在先,拟将此金相借,月息六分。“嗬嗬。”李谷抚须问道:“不知萧郎要这月息何用?”
“自是供行营转运司官吏人等,支额外赏钱之资。”
衙门将公钱拿出去放利,用来改善伙食之类,本是常例,也看主官个人能力,萧弈打算当有能力的主官李谷肃然道:“此非寻常钱财往来。若商贾纳粮而朝廷失信,动摇的是国朝根本。钱庄终是民间私业,萧郎,此金还是纳入三司官库,方为稳妥。”
萧弈道:“那这六分的月息”
李谷伸出一根手指,道:“三司可给一分。”
这是又要开始讨价还价了。
萧弈打起精神,准备抬抬价。
薛居正忽而趋前半步,朗声道:“司使明鉴,三司周转调度,抽三分利钱已是公道。此举终究是为朝廷纾困,理当如此。”
李谷微微一愣,愕然看向薛居正。
薛居正道:“还请李公海函,下官既蒙委以转运之责,在其位,谋其政,自当殚精竭虑,以报朝廷。李谷苦笑,道:“你既知三司家底,夫复何言?便依此议罢。”
萧弈本是狮子乱开口,此刻对三分月息颇为满意。
如此看来,薛居正也是个妙人,价值万金。
从三司衙门出来。
萧弈初次转运粮草,一时不知如何着手。
他也不装,看向薛居正问道:“接下来呢?
“转运司衙署在开封城西,临汴河码头,此为我们任内治事之所,亦是行营转运之枢钮,我先去安排各司属官候命,萧郎恐怕得去枢密院一趟,与王相公敲定前线各军粮草定额、调拨时限,及沿途巡检军伍的符验,领粮官兵符,凭兵符调遣沿路戍兵护粮,交割完毕,方算是上任了。”
说罢,薛居正看了眼天色,又道:“今日晚了,王相公稍眈误片刻,天就黑了,那萧郎明日上任亦可。”
“来得及。”
萧弈不打算等明日再上任,他要让属下们知道,王峻也得给他一个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