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啦!”林耀东背对着林宗辉,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问候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而非即将生死相搏的对手。
他缓缓转过身,昏暗的光线下,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你知道我要来?”林宗辉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影显得格外挺拔而孤绝。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如炬,死死钉在林耀东身上。
“是的!”林耀东回答得干脆利落,他向前踱了两步,姿态从容。
他微微抬起下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我不仅知道你要来,我还知道你为什么来。”
“你知道我会来把你这狼心狗肺的畜生杀了?”林宗辉再也抑制不住,胸膛剧烈起伏,咬牙切齿地低吼,额角青筋暴起,向前逼近一步。
“狼心狗肺?”林耀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笑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狼心狗肺的是你!林宗辉!”
他猛地伸手指向林宗辉,声音陡然拔高,“是你!眼睁睁看着塔寨穷得像饿鬼投胎,乡亲们面黄肌瘦,走出去都抬不起头!你却还在那里空谈什么清白、正道,做那些不切实际的美梦!你的良心才被狗吃了!”
他深吸一口气,挺首了腰板,脸上浮现出骄傲:“只有我!林耀东!才是塔寨的功臣!是我,把塔寨从泥潭里拉出来,建设成了粤省第一村!家家户户盖楼房,开小车,这难道不是事实?!”
“不!你没有!”林宗辉斩钉截铁地打断他,声音悲愤而沉痛,他环指西周因为销毁毒品升起的烟雾,“你这是把塔寨推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深渊!你睁开眼看看!这哪里是什么第一村,这是地狱!”
“这里!都是鬼!”
“你胡说!”林耀东厉声反驳,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塔寨在我的带领下,家家户户生活幸福,安居乐业!”
“幸福?”林宗辉悲极反笑,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苦涩,“用毒品堆砌起来的‘幸福’?林耀东,你就是恶魔!是地狱里浮泛出来的蛆虫!整个塔寨的灵魂,都因你而腐烂、消亡了!”
“你才是恶魔!”林耀东像是被戳到了最痛的神经,眼神变得疯狂而警惕。
转而,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冷笑一声!从兜儿里掏出两张纸币。
“现在!两张钞票摆在你面前,你告诉我,哪张是正义的,哪张是肮脏的?”
林宗辉半晌无言。林耀东不屑一笑。
“我知道,你既然来这里!定是一早把名单交了出去!”
他死死盯着林宗辉“你背叛了塔寨,背叛了林家!”
“是的!是我!就是我!我是魔!我是鬼!”林宗辉迎着他疯狂的目光,毫不退缩,眼中是豁出一切的决绝,“但我无愧于心!我对着林家的列祖列宗,问心无愧!而你呢?林耀东,你敢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一句问心无愧吗?”
他向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林耀东的脸上,压低的声音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整个塔寨,早就被你变成了鬼村!住在这里的,都成了见不得光的鬼!”
“我无愧于心!”林耀东气得浑身发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宗辉脸上,“没有我林耀东,塔寨不知道有几家要卖苦力,有几家要做娼妇!是我!给了他们尊严和富足!”
“你无知”林宗辉的情绪也彻底爆发,声音嘶哑,“没有你,塔寨不会是今天这样”
“塔寨人,也绝不会跟你走上这条断子绝孙的绝路!”
“可你们终究还是上来了!船上有你也有我,你端着我的碗,还嘲笑我这个厨师,甚至还要砸了所有人的锅”林耀东捕捉到他的话柄,脸上露出讥诮而残忍的笑容,像是赢得了某种胜利。
“你没有资格站在这里指责我!我是塔寨人选出来的!我代表的是塔寨的意志!你享受着制毒带来的既得利益,现在却要来砸锅骂娘?林宗辉,你无耻!”
“对!我无耻!”林宗辉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心死后的麻木,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早就是个死人了,还讲什么礼义廉耻?”
林宗辉喃喃自语“从跟着你踏上这条路开始,我就己经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支撑我到今天的,就是为了亲眼看着你林耀东的末日!看着你这座用罪恶垒起来的高楼,是怎么塌的!” 他的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己经被抽离。
二人的语速越来越快,言辞激烈,根本算不上真正的对话,更像是各自积压己久情绪的疯狂宣泄,如同两股汹涌的洪水撞击在一起,互不相让。
“林宗辉!”
“祖宗祠堂的香火还没冷透呢!你竟敢竟敢把祖辈传下来的基业,把整个塔寨,卖给外人!”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背叛感而微微发颤,握着遥控器的手抬起,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仿佛要将那塑料外壳捏碎,“你这个叛徒!林家的千古罪人!你下去都见不到祖宗!”
林宗辉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同样激烈、甚至更加悲壮的火焰:“祖宗基业?林耀东!”
他声音嘶哑地低吼,伸手指向地下室入口的方向,尽管那里什么也看不见,“你走出去看看!睁开你的眼睛看看这外面!哪还有什么狗屁‘基业’!这早就成了一座被毒品腐蚀透了的鬼城!住在这里的人,白天人模人样,晚上心惊胆战,我们早就不是人了,我们早就是鬼啦!”
他向前逼近一步,几乎是指着林耀东的鼻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告诉你林耀东,你才见不到祖宗,你只能做孤魂野鬼”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痛心疾首:“你看看林灿!想想胜文!他们本来是多聪明、多有前途的林家好儿郎!现在呢?林灿成了你杀人不眨眼的打手,胜文横死街头!这就是你要的塔寨?!”
林耀东嗤笑一声,脸上的笑容扭曲而狰狞,充满了极度的不屑,“那是没出息、没骨气的废物才选的路!塔寨姓林!就应该富甲一方,就应该让外面的人听到名字就敬畏三分!这里的规矩是我林耀东定的!路也是我林耀东选的!我带着全族的人发家致富,过上好日子,我有什么错?!”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唾沫横飞,状若疯魔,挥舞着的手臂带动着遥控器,让周围所有特警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是你!是你这个懦夫!软骨头!毁了这一切!你毁了塔寨的脊梁!”
“脊梁?”林宗辉悲愤交加,泪水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混合着额角不知何时蹭上的灰尘,“用毒品和鲜血撑起来的脊梁,里面早就烂透了!臭不可闻!”
“林耀东!你造的孽够多了!你不会见到祖宗的!” 林宗辉发出一声凄厉至极、仿佛要撕裂喉咙的嘶吼,那声音中饱含了绝望、愤怒、悔恨与最后的决绝。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冲向林耀东身边的柱子,嘭一声巨响,鲜血西溢,没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