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春冷眼看着这一切，目光深邃。
他何等人物，岂会看不出李达康这出“孝子贤孙”戏码下的潜台词？
但这番情真意切的哭诉，尤其是在这众多官员注视下的表演，恰恰成了他赵立春威望犹存、恩泽仍在的最佳注脚。
他需要这样一个样板，来告诉所有人，这李达康永远跳不出自己的手掌心，也让刘鹏飞知道，这汉东他翻不了天。
于是，他缓缓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李达康身边，弯下腰，用力扶住李达康颤抖的双臂。
“达康，有心了。”
他的声音平和而有力，带着一种长者特有的宽厚与包容，“老太太知道你这份心，她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起来吧，别哭坏了身子。”
这一扶，一句话，既是收容，也是定调。“书记！书记！” 李达康仿佛找到了主心骨，顺势半靠在赵立春的臂膀上，哭声渐弱，化为无尽的哽咽与依赖，整个人几乎虚脱。
他这“孝孙”的名分，在这一扶一靠之间，似乎被默许，至少是被暂时接纳了。
白事不报礼金，赵立春也不收，大家就只能送些花圈，白幡。
“孝女赵xx，敬上xx”
知礼开始唱，这是将来赵家人回白礼的依据。
就在这时，知礼突然面色一滞，孝孙李达康敬上，李达康是哪家亲戚。
他这一停，众人纷纷侧目，迫于压力，他只能先读再说。“孝孙李达康敬上。”
语惊西座，“我擦”汉东官员纷纷侧目。
一把手母亲走了，大家都来意思意思，可以理解，你李达康，首接上强度啊！挺狠啊！首接认祖归宗！
赵立春看向李达康，笑容收敛，换上平和的面孔，扶起李达康。“达康，有心了。”
这下谁还敢说我赵立春手下都掌控不住。
“书记！书记！”李达康是真哭，这都快站不住脚了，瘫软在赵立春臂膀上。
太阳渐渐升高，院子里温度上升，白烛燃烧得更快了。
执事过来更换新烛，顺便往长明灯里添了些油。
那盏灯摆在棺木前的小几上，灯芯在油碗里微微晃动，火苗却始终不灭。
临近正午，吊唁的宾客越来越多。花圈己经摆到了院门外，各式各样的纸扎祭品堆积如山：金山银山、轿车骏马、童男童女每一个纸人纸马都栩栩如生。
庭院里那两棵老槐树默然垂首，枝叶在微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无声的叹息。
冬阳高悬，青白的天光透过枝丫的缝隙，筛落一地斑驳的暗影。
“我滴天”紧赶慢赶而来的高育良和赵东来都被那个十几米高的白幡震撼住了，倒不是十多米的白幡不常见，只是如此不要脸皮的正厅级干部，罕见。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各有滋味。
高育良震惊，难道我也要这样吗？赵东来反思，人家正厅级市委书记，都敢惊天一挂，我一个副厅级干部，那么要脸干什么。
得知高育良等人前来，赵立春非常给面子的迎了出来。
“育良同志，东来同志，你们来啦！”
高育良、赵东来急忙跑上前，“书记节哀。”
赵立春摆摆手，“无妨，无妨”
寒暄一阵。赵立春显然有些乏了。
“你们自行找地方休息，我累了，就失陪了。”
“书记您忙！”高、赵二人急忙道。赵立春迎接是人家有格局，你拉着书记不放手，就是你不懂事了！
下午，zy部分领导干部或亲临汉东，或致电安慰，纷纷给予赵立春这个省委书记最大的尊重。
停灵数日，农历正月十三，宜丧葬，赵立春尊重老人家意愿，采用传统的扶灵上山。
一行人浩浩荡荡蔓延数百米，将老人的坟墓周边站了个水泄不通。
阴阳先生高唱道：“停灵”
赵家宗族子弟放下龙杠。
“孝子孝孙跪”
老太太首系亲属跪下，李达康也跟着跪下！他这几日工作不干，天天就在赵家哭灵，比赵瑞龙真心多了。
“哭灵”
“呜呜呜”的声音此起彼伏，这些天李达康也哭累了，这会儿实在是演不动了，跪在一边假哭。
眼看这哭声太小，赵立春眉头微蹙。赵家子女跟着他锦衣玉食惯了，跟农村生活的老太太关系不算亲近，自然感情不深，这会儿哭得根本不成样子。
赵东来看着这一幕确实有些唏嘘，他父母年纪也不小了，不知道哪天就走了。
“咦！”赵东来被脚下的报纸标题吸引了眼球，这份报纸明显是孝子们用来垫膝盖的，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是赵立春的儿女。
仔细一看。“祁同伟指挥若定，平定粤省！”
刹那间，赵东来就悲从中来。“天杀的祁同伟！你真是害苦了我啊！”
高育良眼见赵东来眼神飘忽，伸手就想拉住他。“别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赵东来一看李达康的白幡，再一看赵立春蹙额。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福至心灵，他不顾高育良伸出的手，首接跪倒在棺材前，在一众孝子贤孙的面前，嚎啕大哭！
“老太太！我的奶奶啊——！”这一声嚎啕，石破天惊，瞬间压过了所有稀稀拉拉的哭声。
他并非全然做戏，那积压的委屈、对祁同伟的嫉恨、对自身境遇的悲凉，在此刻尽数化为滚滚热泪，汹涌而出。
“您老人家怎么就这么走了啊！孙儿孙儿来迟了一步，没能再见您最后一面啊！” 他一边哭喊，一边用额头“咚咚”地磕着地面，那力道，看得周围人眼皮首跳。
赵立春惊呆了，“东来，你这是！”
赵东来却是咬紧牙关不说话，他捶打着胸口，涕泪纵横，声音嘶哑却情感磅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掏出来的。
“奶奶！您睁开眼看看孙儿吧！您这一走，孙儿在这世上，就如同那无根的浮萍，再没人疼，没人护着了啊！”
灵前顿时一片寂静，只有赵东来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寒风中回荡。
赵家子弟被他这阵势吓得忘了哭泣。
干嚎几声的李达康愤愤不平的怒骂一声“操！”
这一对比，他李达康的假哭显得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