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风的脚步踏出那片被收割之柱笼罩的虚空时,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寸步难行”。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阻力,而是法则层面的排斥。
这片空间,是玄天神殿的力量领域。在这里,构成此方世界基础的五行法则、阴阳法则、时空法则,都被某种更高位阶的、冰冷死寂的“法则”所复盖、所扭曲、所替代。
林风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的肌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透出一种灰败的死气。那不是受伤,而是他体内原本运转顺畅的灵力、生机,正在被这片空间的“法则”强行改写、同化、剥离。
“这就是收割的真正含义么”他低声自语,体内《星衍道经》疯狂运转,强行维持着自身法则不被同化。
每前进一步,都需要消耗比在外界多十倍的灵力,多百倍的心神。
而他距离那根通天彻地的收割之柱,还有万里之遥。
万里,在平时,不过是他一次短距离瞬移的距离。可在这里,在玄天神殿的法则领域内,这万里,如同天堑。
“必须靠近”林风咬牙,双手结印,周身银芒与星辉同时爆发。
“空间,折叠。”
嗡——
他身前的空间,如纸张般被强行折叠。一步踏出,本该前进百里,可实际只前进了十里。空间的“轫性”被改变了,法则不允许他进行长距离挪移。
“星辰,引路。”
他仰头,试图引动星辰之力。可头顶没有星辰,只有那根缓缓旋转的巨柱,和巨柱表面亿万灰白色符文散发出的、令人绝望的光。
星辰法则,在此地,被压制到了极限。
“咳咳”林风咳出一口鲜血。血液离体的瞬间,就化作灰白色的粉末,消散在空中。连他的血,都在被这片空间的法则“收割”。
他低头,看向下方。
通过那层灰白色的光幕,他看到了九洲的景象——
草木在枯萎。参天古木,千年灵植,在几个呼吸间,就失去了所有生机,化作飞灰。
河流在干涸。大江大河,甚至浩瀚的海洋,水位都在疯狂下降。不是蒸发,而是“消失”,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存在,从最根源处抹去了“水”的存在。
生灵在消亡。飞禽走兽,虫鱼鸟兽,甚至低阶修士、凡人他们的身体没有受伤,可生机却在飞速流逝。许多人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已经倒下,身躯化作尘土。
而更远处,那八座悬浮在九洲上空的玄天神殿虚影,正不断“吸收”着这些流逝的生机、灵气、法则。每吸收一分,虚影就凝实一分,与中央那根巨柱的联系,就紧密一分。
“时间不多了”林风眼中血丝浮现。他能感觉到,随着收割的进行,这片空间的排斥力、同化力,在不断增强。再这样下去,别说摧毁巨柱,他甚至无法靠近。
就在他准备强行燃烧本源,施展某种禁忌秘法时——
“嗒。”
一个脚步声,在他前方百丈处响起。
脚步声很轻,却穿透了这片死寂空间的所有杂音,清淅地传入林风耳中。不,不止传入耳中,是直接“响起”在他的神魂深处。
林风猛地抬头。
灰白色的光幕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人”。
至少,拥有人形的轮廓。身高八尺,通体覆盖着某种非金非玉的灰白色甲胄。甲胄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这片死寂空间的景象,却没有倒映出林风的影子。
他没有戴头盔,露出了面容。那是一张堪称“完美”的脸,五官比例精确到毫厘,皮肤光滑如玉石。可这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生机,只有一片冰冷的、绝对的、仿佛能冻结时间的“漠然”。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完全由灰白色光芒构成的“眼”。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两团不断旋转、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热的冰冷火焰。目光所及之处,连空间都泛起涟漪,法则都在哀鸣。
“神使。”林风缓缓吐出两个字,握紧了手中的虚空星衍剑。
眼前的“人”,与当年在云州突袭清云盟、被他以星衍法剑重创的那个“神使”,气息同源。但强大程度,天壤之别。
如果说当年那个是“化身”,是“投影”,那眼前这个,就是本体,或者说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
“林风。”
神使开口。声音并非从喉咙发出,而是这片空间的法则在“共振”,在“转译”他的意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令人神魂冻结的寒意,都蕴含着某种超越理解层面的“信息”。
“吾名,寂灭。玄天神殿,第九神使,执掌此界收割之序。”
他的目光落在林风身上,那灰白色的“眼”中,光芒流转,仿佛在扫描,在分析,在鉴定。
“检测到异常变量:造化玉碟碎片持有者,编号xlf-1025-。检测到法则侵蚀抗性:高等。检测到威胁等级:甲上。”
“按照初始协议,予以清除。”
最后一个字落下,寂灭神使动了。
没有蓄力,没有征兆,甚至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抬起了右手。
然后,对着林风,轻轻一按。
轰——!!!
林风所在的整片空间,塌陷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塌陷。空间本身,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的纸张,疯狂向内收缩、挤压、崩溃!空间碎片如玻璃般四溅,每一片碎片边缘,都闪铄着灰白色的、代表“寂灭”的法则光芒!
这一按,不是攻击,而是“定义”。
寂灭神使以自己的法则,强行“定义”了这片空间的性质——从“存在”,变为“不存在”。从“稳固”,变为“崩坏”。从“容纳生灵”,变为“抹除生灵”!
这是化神修士都难以理解的手段。这是法则层面的、从根本上否定“存在”的抹杀!
“不好!”
林风瞳孔骤缩。在这一按之下,他感觉自己整个人,从肉身到元婴,从灵力到神魂,都在被某种无法抗拒的“规则”强行抹除!就象一张画布上的人物,被橡皮擦从“设置”上直接擦去!
生死一线,他没有任何尤豫,左手猛地拍在自己胸口。
“造化玉碟,开!”
识海深处,那枚沉寂的造化玉碟碎片,轰然震动!前所未有的清辉,从林风体内爆发而出,在他周身形成一道薄如蝉翼、却坚韧到不可思议的青色光罩。
光罩表面,有无数细密的、玄奥到无法理解的符文流转。这些符文,与收割之柱上的灰白符文截然不同,它们散发出的,是“创造”、“秩序”、“演化”的气息。
咔嚓——!
灰白色的空间塌陷,狠狠撞在青色光罩上。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两个世界在碰撞、在摩擦、在相互湮灭的“滋啦”声。
青色光罩剧烈震荡,表面符文明灭不定,竟出现了细密的裂痕。但终究挡住了。
挡住了那从法则层面抹杀一切的“一按”。
“恩?”寂灭神使那完美无瑕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可以称之为“波动”的变化。
他灰白色的“眼”中,光芒流转速度加快了一倍。
“确认:造化玉碟碎片活性,超越阈值。确认为‘失控变量’,威胁等级提升至‘灭绝级’。”
“激活清除协议第二串行:法则之躯,降临。”
话音落下,寂灭神使的“身体”,开始变化。
复盖全身的灰白甲胄,如同活物般流动、变形。甲胄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与收割之柱上一模一样的灰白符文。这些符文并非刻印,而是从甲胄内部“生长”出来,仿佛本就是甲胄的一部分。
而寂灭神使的“身体”,在这些符文浮现的同时,开始变得“虚幻”。
不是变淡,不是透明,而是一种更本质的“虚幻”——他的身体,正在从“物质”,转化为“法则”!
血肉、骨骼、经络、窍穴一切属于“生灵”的结构,都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由纯粹的、凝练到极致的“寂灭法则”,构成的、介于虚实之间的“法则之躯”!
三息之后,寂灭神使的“转化”完成。
此刻的他,已不再是“人形生物”。而是一尊高约三丈、通体由灰白色光芒构成、表面流淌着亿万符文的“法则具现体”。
没有五官,没有肢体细节,只有一个大致的、散发着令万物终结、万法寂灭气息的“轮廓”。
而他的气息,也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他,是“拥有强大力量的生灵”,那现在的他,就是“力量本身”,是“法则的化身”,是“寂灭”这个概念在此方天地的具现!
半步化神?不,此刻的寂灭神使,在法则层面的“位格”,已无限接近真正的化神,甚至超越!
“以吾法则之躯,行收割之权。”
“此地,禁绝五行。”
寂灭神使的“声音”,不再是空间共振,而是直接以法则波动的形式,在整片领域内回荡。
话音落下,林风猛地感觉,自己与天地间五行灵气的联系,被强行“切断”了!不是阻隔,是“定义”为此地不存在五行灵气!他体内原本流转的五行灵力,瞬间陷入停滞,甚至开始倒流、紊乱!
“禁绝阴阳。”
阴阳二气消散。林风体内,原本平衡的阴阳之气,开始失衡。阳气暴走,阴气凝结,肉身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禁绝时空。”
空间凝固,时间流速被改变。林风感觉自己如同陷入琥珀的飞虫,每一个动作,都迟缓了百倍、千倍!而思维,却在加速,他能清淅地“感受”到,自己生命在飞速流逝,每一息,都如同度过一年!
三禁之下,林风周身青色光罩剧烈颤斗,裂痕飞速蔓延。而他本人,更是口鼻溢血,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
这根本不是战斗,是碾压,是维度层面的彻底压制!
寂灭神使以“法则之躯”,直接改写了这片领域的“底层规则”,从根源上,剥夺了林风“存在”的资格!
“检测到目标抵抗力度下降。执行最终清除:寂灭之光。”
寂灭神使的“法则之躯”缓缓抬起“手臂”,指向林风。
那由纯粹寂灭法则构成的“指尖”,一点灰白色的光芒开始凝聚。光芒初时只有米粒大小,却散发着令整个收割领域都震颤的恐怖波动。
这一点光芒,是“寂灭”的极致凝聚,是“终结”的终极体现。一旦发出,将无视一切防御,从法则层面,将目标存在的“痕迹”,彻底抹去。
林风看着那一点光芒,眼中闪过无数画面。
晚秋昏迷的面容,昊儿担忧的眼神,玄夏百姓的期盼,九洲生灵的哀嚎
还有,那个雪夜,破庙中,咬着冻硬窝头的自己。
“就这样结束了吗?”
他不甘心。
五百多年修行,从乞儿到仙王,从迷茫到清醒,从只为活命,到想要守护一切他走了这么远,经历了这么多,难道就是为了在这里,被一个所谓的“神使”,像抹去灰尘一样抹去?
不。
绝不。
“我还有没做完的事。”
林风闭上眼,不再抵抗四周的法则压制,不再试图维持青色光罩。
他将所有的心神,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感悟,所有的执着全部,沉入识海深处,沉入那枚造化玉碟碎片。
“你选中我,让我穿越,让我得到你,让我走到今天”
“不是为了让我死在这里的,对吧?”
他象是在问碎片,也象是在问自己。
“那么,告诉我——”
“我该怎么做?”
造化玉碟碎片,沉默了刹那。
然后,前所未有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的清辉,轰然爆发!这一次,清辉没有形成光罩,而是直接,融入了林风的体内!
不,不止是融入。
是“唤醒”!
林风感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不是力量,不是感悟,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他从未察觉到的“存在”。
那是属于“林风”这个存在本身,最根源的、最独特的、不受任何外界法则影响的——
“真我”。
或者说,“源码”。
“原来如此”
林风睁开眼。
眼中,已没有了银芒,没有了星辉,没有了焦急,没有了恐惧。
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的、仿佛能倒映出万法本质的“明悟”。
他低头,看向自己正在被寂灭法则侵蚀、逐渐灰败的身躯,忽然笑了笑。
然后,他抬起手,对着自己胸口,那已被死寂之力渗透最深的位置,轻轻一“点”。
不是攻击,不是治疔,而是“删除”。
以“真我”为权限,以造化玉碟碎片为媒介,将自己体内,那些被寂灭法则侵蚀、同化、改写的“部分”,直接从存在层面上,“删除”了。
灰败的肌肤,恢复了光泽。停滞的灵力,重新运转。紊乱的阴阳,重归平衡。
不是治愈,是“还原”。将自身状态,还原到未被寂灭法则侵蚀前的“初始设置”!
“不可能!”寂灭神使的法则之躯,第一次发出了可以称之为“震惊”的波动,“你你怎么可能拥有‘源码’级操作权限?!这不符合初始协议!你到底是什么——”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林风,动了。
在“三禁”的法则领域内,在被凝固的时空中,在五行阴阳俱无的绝地里——他,向前,踏出了一步。
一步,跨越百丈,来到了寂灭神使的法则之躯面前。
“我是什么,不重要。”
林风看着那尊由纯粹寂灭法则构成的、散发着终结一切气息的“神使”,缓缓举起了手中的虚空星衍剑。
剑身内,星河不再流转,虚空不再生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干净的、仿佛能“初始化”万物的“空白”。
“重要的是——”
他一字一顿,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超越理解的、仿佛在“定义”什么的威严:
“此地,应有星辰。”
话音落下,剑尖所指之处,一点星光,凭空亮起。
不是引动,不是召唤,而是“定义”此处应有星辰。于是,便有了星辰。
“应有虚空。”
星光周围,虚空蔓延,空间结构凭空生成。
“应有我道。”
林风身后,一幅模糊的、由星光与虚空交织的、仿佛蕴含无穷演化可能的“画卷”,缓缓展开。画卷中,有星河生灭,有虚空开辟,有万物演化,有文明兴衰
那是他的“道”,是他以《星衍道经》为基,以星辰、虚空法则为骨,以五百年修行感悟为血肉,以守护之心为魂,凝聚出的
“元神法相”雏形。
虽然只是雏形,虽然虚幻不定,虽然距离真正的化神法相还有差距。
但这一刻,在这片被寂灭法则彻底统治的领域内,这片“应有”的星空,这方“应有”的虚空,这幅“应有”的道图——
硬生生,从寂灭神使的法则领域中,“开辟”出了一片属于林风的、不受外界法则影响的“绝对领域”!
“你你竟敢在此地开辟自身法则领域?!”寂灭神使的波动中,第一次出现了可以称之为“愤怒”的情绪,“狂妄!此乃收割领域,乃吾主所定终极秩序!你——”
“秩序?”
林风打断他,手中剑,已指向寂灭神使眉心。
剑尖那点“空白”的光芒,与寂灭神使指尖那点“寂灭”的光芒,隔空相对。
一边,是终结一切的“死寂”。
一边,是演化万物的“空白”。
“如果你的秩序,意味着收割,意味着终结,意味着万物凋零——”
林风的声音,在寂静的领域中回荡,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那这秩序,不要也罢。”
话音落下,剑,刺出。
寂灭神使指尖的“寂灭之光”,也同时射出。
两道光,在空中碰撞。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没有惊天动地的景象。
只有一片绝对的、连“存在”这个概念都模糊了的
“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