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城门不过数里,景象便悄然改变。
繁华的喧嚣被抛在身后,道路两旁开始出现简陋的窝棚和临时营地,那是战争难民和被城市驱逐的贫民聚集地。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取代了城内的香料与烟火味。商队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扬起阵阵黄尘。
阿尔道夫和努恩城虽然同样有大量的流民,但得益于两座城市庞大的人口基数和经济规模,这些流民尚能够在城市边缘寻得一些生计。
可法伊道夫毕竟却是一个边境城市,繁荣与秩序的表象开始悄然褪色。许多难民拖家带口,眼神中满是疲惫与迷茫,或呆滞地看着路过的弈时一行人,或忙着在垃圾堆里翻找能果腹的东西。
弈时坐在载货的马车边缘,沉默地观察着这一切。道路虽然依旧宽阔,但维护显然不如瑞克领那般精心,某些路段的车辙印深得能没过脚踝,颠簸得厉害。
鲍勃则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紧抱着他的三叉耙,对周围投来的或麻木或警剔的目光感到不适。他低声嘟囔着,“领主大人,这里的南边儿……跟城里可真不一样。”
为了防止意外发生,队伍每天清晨都会提前出发,黄昏前找到适合扎营的地方休整。夜晚则会点燃篝火,安排轮班守夜,以应对可能潜伏在黑暗中的威胁。
弈时注意到,随着他们进一步远离帝国中心,路旁村庄的规模明显变小,木屋显得更加简陋破败,一些甚至是用粗糙的原木和泥巴匆匆垒就。村庄外围用于防御的篱笆或矮墙,许多地方出现了破损,修补的痕迹粗糙而仓促。
田地里的作物长势参差不齐,有些地块甚至荒废着,长满了杂草。空气中,那种属于帝国内核的、混合着烟火、牲畜和人类聚集地的熟悉气味里,开始掺杂进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森林深处的腐叶和潮湿泥土的气息,隐隐透着不安。
更明显的变化是人。过往的行人,无论是零散的旅者还是其他小型商队,脸上的神情都绷得更紧了。他们携带武器的比例更高,而且不再仅仅是防身的短刀,许多人腰间挎着长剑,背上背着猎弓或手弩。
路过的商队也变得比在阿尔道夫时更加警觉,护卫们的手指总是不自觉地搭在武器柄上。
有些看到他们的队伍,要么会主动绕开,眼神中满是戒备。要么充满贪婪,但在看到弈时一行十几二十来个个膘肥体壮的壮汉和每人手中都拥有的武器后,又会打消一些不该有的念头。
不过总是有人会不开眼,也许是快要入夜的黄昏给了他们勇气。
“敌袭!”弈时猛地低吼一声,瞬间拔剑出鞘,冰冷的剑锋在稀薄的黄昏下划过一道寒芒,“东北方!抄家伙!”
鲍勃从一个激灵中惊醒,手忙脚乱地抓起身旁的三叉耙,向着弈时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方,影影绰绰有十几个人影如鬼魅般疾冲而来,手中的刀剑泛着阴森的寒光。
“别慌,听我指挥,聚集阵型!”弈时大声喊道,同时迅速扫视战场。他发现这群袭击者虽然人数不少,但队形松散,显然不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大概率是附近的山贼或流民强盗。
领头的是个独眼壮汉,脸上横亘着一条狰狞的刀疤,仅剩的那只眼睛在光线下闪铄着贪婪与凶戾。
那伙人约莫二十来人,衣衫褴缕,皮甲上沾满干涸的泥浆和可疑的深色污渍,显然经历过不止一场恶战。他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在昏暗的天色掩护下,悄无声息地从道路两侧稀疏的灌木丛中钻出,呈半包围之势截住了弈时一行人的去路。
他扛着一柄卷了刃的双手大剑,粗声粗气地喝道:“站住!把车上的东西留下,还有那几匹好马!看在你们人多的份上,老子发发善心,放你们一条生路滚蛋!”他身后的同伙们发出不怀好意的哄笑,手中锈迹斑斑的刀剑和简陋的长矛纷纷指向车队,眼神在装满物资的马车和膘肥体壮的马匹上来回逡巡,如同饿狼盯着肥肉。
弈时的手已悄然按上了腰间的剑柄。他迅速扫视战场——对方人数略和他们基本持平,但装备虽然破旧,却略优于我方。
而己方虽然都是农民出身,但这段时间的跋涉和训练并非毫无作用,加之强壮的体型,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好了没有,快点把东西给我们,再不老实,我们就自己动手了!”独眼壮汉不耐烦地挥舞着大剑,发出威胁。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弈时想起了刚刚后面跟着领头冲过来的小兵的动作,跑起来乱糟糟的,看起来疯狂,但在他们前几个人遮掩着的后方的那些人,都已经没什么力气只能拄着武器虚张声势了。
而且观察到小兵的紧张神情,可以确认,他们全都是疲惫中带着走投无路挺而走险的亡命徒,而非训练有素的战士。
“准备!”弈时低吼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对方的喧嚣。
原本因突袭而有些慌乱的鲍勃等人,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握紧了手中的武器——长矛、三叉耙、短柄斧,还有几面厚实的木盾被迅速顶在前方,组成一道简陋却坚实的防线。马车被迅速推到道路中央,充当临时的掩体。
“不知死活的东西!”独眼头领见对方非但不投降反而摆出抵抗架势,顿时恼羞成怒,仅剩的独眼凶光毕露,“给我上!砍了他们!”他挥舞着大剑,身先士卒地冲了上来,身后的雇佣兵们怪叫着紧随其后,杂乱无章的脚步踏起一片烟尘。
弈时计算着距离。就在对方冲进五步之内时,“长矛手,刺!”
“喝啊!”几声带着紧张却拼尽全力的呐喊响起,几杆新购的长矛猛地从木盾的间隙中凶狠刺出!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雇佣兵猝不及防,被矛尖狠狠捅进胸膛或腹部,惨叫着向后倒去,瞬间打乱了对方冲锋的势头。雇佣兵们显然没料到这群看似农夫的人竟有如此组织,攻势不由得一滞。
“稳住!别乱!”独眼头领怒吼着,试图重整阵型。然而弈时根本不给他们喘息之机。“鲍勃!左边那个拿刀的!”他精准地点名。
“得令!”鲍勃大吼一声,长期积累的信任和对命令的本能执行压倒了恐惧。他猛地从盾牌后探身,双手紧握那柄沉重的伐木斧,用尽全身力气,抡圆了朝弈时所指的那个正试图绕过来的持刀雇佣兵斜劈下去!
“噗嗤!”
斧刃带着沉闷的破风声,狠狠剁进了那雇佣兵的肩颈连接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溅了鲍勃一脸。那雇佣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在地,身体剧烈抽搐。这血腥暴烈的一幕,不仅让对面的雇佣兵们倒吸一口凉气,连鲍勃自己都愣住了,看着沾满鲜血的双手和斧头,胃里一阵翻腾。
“干得好!”弈时的喝彩及时响起,带着激励,“其他人,守住阵线!别让他们冲进来!”
这雷霆一击极大地震慑了敌人。雇佣兵们看着同伴瞬间毙命,再看看对面虽然紧张却眼神凶狠、阵型稳固的“农夫”们,以及那个指挥若定、出手狠辣的年轻首领,原本的贪婪迅速被恐惧取代。他们本就是一群溃败下来的乌合之众,打顺风仗还行,遇到硬骨头立刻就想退缩。
独眼头领怒目圆睁,愤怒地咆哮道,“怕什么!他们就这么点人,把他们干掉,不然咱们全都得饿死!”
在独眼头领的威逼下,雇佣兵们咬咬牙,又硬着头皮冲了上来。然而,此时的弈时一方士气正盛,加之之前的战斗让他们找到了自信,防守更加沉稳有序。
又有几个雇佣兵在冲锋中被弈时等人的武器击中,受伤倒地。但对方仗着人数优势,仍在不断冲击着防线。
弈时一边灵活地挥舞着手中的剑,格挡住敌人的攻击,一边观察着战场局势。他发现对方虽然疯狂,但缺乏统一的指挥,各自为战。于是,他决定改变战术。
“听我口令,咱们主动出击!”弈时大声喊道,“盾手在前,矛手跟上,咱们冲散他们!”众人在短暂的惊讶后,迅速按照弈时的指令行动起来。
随着一声“冲!”,盾手们将木盾紧紧护住身前,如同一堵移动的城墙,向着敌人缓缓推进。矛手们则跟在盾手身后,将长矛从盾的缝隙中探出,查找着攻击的机会。
雇佣兵们没想到弈时等人竟然主动出击,顿时阵脚大乱。在弈时一方有组织的冲击下,他们的半包围阵型立刻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别让他们跑了!”弈时见敌人开始慌乱,立刻大声喊起来。鲍勃等人受到鼓舞,一个个奋勇向前,手中的武器挥舞得虎虎生风。
佣兵们也真以为他们要败了,经过一番并不激烈的拼杀,雇佣兵们抵挡不住,开始四散奔逃。独眼头领见势不妙,也顾不上手下,转身就跑。
“约翰,带几个人守住马车,保护好物资!其他人跟我来,抓住他们!”弈时一边下达命令,一边带头向着来袭方向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