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山脉的云雾依旧悠然流淌,北麓生产基地的轰鸣也日夜未歇。但一股无形的压力,却如同秋日清晨的寒霜,悄然浸润了青云宗几位内核高层的心头。
天工阁牵头,联合中州数个在炼器、阵法领域举足轻重的古老宗门与世家,广发“千机金帖”,定于三月之后,于中州“千机城”举办“甲子器道法会”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中州修真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其涟漪也迅速传到了东荒,摆在了林枫、百花夫人、刘明等人的案头。
金帖措辞堂皇,以“共襄盛举,论器之本,溯道之源,明辨器道正途,以期昌盛万载”为名,邀请了天下知名的炼器宗师、阵法大师、相关领域的泰斗宿老,以及“近年来于器道一途别开生面、卓有建树”的后起之秀。帖中虽未直言,但那份附带的、措辞“恳切”的单独邀约,明确指向了青云宗,尤其是“于灵纹标准化、法器效能量化颇有建树”的墨渊、金铮,以及“理念新颖、开一派新风”的青云宗宗主林枫。
这绝非简单的学术交流邀请。
“来者不善。”外事堂密室,刘明将金帖放在众人面前,面色凝重,“天工阁这是要搭起擂台,逼我们‘登台献艺’,然后以他们在传统器道领域数百上千年的积累和话语权,在天下同道面前,将我们的‘科学器道’驳斥得体无完肤,从根本上动摇我宗技术路线的‘正统性’与‘合理性’。”
百花夫人秀眉微蹙:“他们抓住了要害。我宗优势在于量产、效能、标准化,但传统器道最重‘匠心’、‘灵性’、‘天人感应’,这些恰恰是我们目前难以量化、甚至某种程度上刻意‘回避’的领域。若在法会上,他们以‘能否炼制具有自主灵性的通灵法宝’、‘如何让法器与主人心神共成长’等问题发难,我们很难给出令传统派信服的回答。”
墨渊坐在一旁,虽然脸上看起来毫无表情,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斗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作为炼器堂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传统器道那些“玄之又玄”的部分,也深知青云宗目前的技术路线,在追求极致性能、稳定性和可复制性的同时,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忽略”或“搁置”了那些难以捉摸的“灵性”问题。这不是不能研究,而是优先级和认知角度不同。
“他们这是阳谋。”石坚声音沉郁,“去,便是踏入他们设好的战场,用我们的短处碰他们的长处。不去,则显得心虚怯场,更会被宣扬为‘异端心虚,不敢与正道论辩’,同样打击我宗声誉和弟子信心。”
林枫坐于主位,指尖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嗒嗒声。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金帖上那些华丽的辞藻,仿佛能穿透纸背,看到背后公输衍等人精于算计的眼神。
“他们不止想驳倒我们,”林枫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更想借此机会,摸清我们的底细。看看我们这套‘离经叛道’的东西,到底走到了哪一步,内核理论是什么,弱点又在哪里。同时,也是向所有观望的势力表明态度——传统器道的‘道统’,不容挑战。”
密室中一时沉默。压力如山。
“宗主,我们该如何应对?”百花夫人轻声问道。
林枫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看向墨渊:“墨长老,若以我宗现有技术,不计成本,不考虑所谓‘灵性’,单论性能极限,能否打造出一件,在‘硬指标’上全方位碾压传统顶尖法宝的‘器物’?比如,一把飞剑,要求遁速、锋锐、坚韧、灵力传导、能量利用效率、环境适应性等所有可量化指标,均超出已知同阶法宝至少三成?”
墨渊愣了一下,沉思片刻,缓缓点头:“若不计成本,动用库存的龙纹星金最佳品、最高精度灵纹蚀刻、搭载混沌差分机辅助设计的极致优化结构、再结合我们从上古残骸灵纹和星尘晶簇研究中得到的一些新思路……理论上,可以。但这样的‘器物’,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灵性温养’过程,它更象是一件……无比精密的‘工具’。而且,炼制一件已是极限,无法复制,更无法形成传承。”
“一件,就够了。”林枫目光转向刘明,“回复天工阁,青云宗感谢邀请,届时墨渊长老将携门下弟子,赴会交流。”
“只派墨长老去?”刘明有些意外。
“法会主题是‘器道’,自然由炼器堂出面。宗主身份,不必亲涉此等‘技艺切磋’之局。”林枫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另外,请王富贵来一趟。”
…
半日后,青云殿偏厅。
王富贵匆匆赶来,胖乎乎的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与谨慎。听完林枫的简要吩咐后,他小眼睛眨了眨,捋着短须道:“宗主的意思,我明白了。天工阁想打‘道统’牌,打‘灵性’牌,那我们就……换个桌子玩?”
“不错。”林枫点头,“他们搭台唱‘器道本源’的大戏,我们不必完全跟着他们的戏本走。墨渊长老赴会,是礼数,也是明面上的应对。而你,要走另一条路。”
“请宗主明示。”
“商务司,立刻调整对外策略。”林枫条理清淅,“第一,将我们之前限量供应、只面向少数合作方的‘专业灵纹构件’目录,进一步‘精选’、‘包装’。挑出其中三到五种技术最成熟、性能优势最明显、且最能体现我宗‘标准化’、‘极致效能’理念的构件,制作详细的、带有大量客观测试数据对比的‘产品白皮书’,通过百宝阁渠道,在‘器道法会’前后,向中州所有有影响力的炼器工坊、阵法宗门、大型商会进行‘精准投放’。”
“第二,在千机城或附近重要坊市,新建或使用已建成的青云阁,作为‘青云宗标准化灵纹构件技术展示与服务中心’。可以展示技术、提供我们的模块构件解决方案。让中州的修士们亲眼看看,用我们的构件,能如何快速、稳定地实现他们之前需要大师耗时数月才能完成的功能。”
“第三,通过百宝阁和青云阁,放出风声:青云宗有意将部分基础的、不涉及内核的‘灵纹接口标准’、‘构件性能测试标准’向业界公开,欢迎各方依据此标准生产兼容构件,共同做大市场。”
王富贵听得眼中精光连闪,越听越是兴奋:“妙啊!宗主!天工阁想论‘道’,咱们就谈‘器’——谈实实在在的、能提升效率、降低成本的‘器’!他们唱高调,咱们就接地气!法会上他们就算把‘灵性’说得天花乱坠,可下面那些真正要干活、要效益的匠师和宗门,看到咱们的东西能用、好用、省心,心里自然会掂量!这技术展示中心一开,更是直接把擂台摆到他们家门口!还有这标准开放……这是要‘另立山头’,打造以我宗技术为内核的生态啊!”
林枫微微颔首:“舆论之争,虚名之辩,有时不如实利动人。天工阁可以质疑我们的‘道’,但无法否认我们‘器’的效能。当越来越多的人因为实际利益开始使用、依赖我们的技术和标准时,‘道统’之争的胜负,或许就不再由法会上的唇枪舌剑来决定了。”
“至于‘灵性’问题……”林枫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也未必全然无解。只是,我们的‘解’,可能和他们想象的‘解’,不是同一条路。此事我自有考量,墨渊长老赴会时,或可稍作透露,留个引子。”
王富贵心领神会,知道宗主必有后手,当即拍着胸脯保证:“宗主放心,商务司这边必定办得妥帖!保准让天工阁的法会开得‘热闹非凡’!”
…
就在青云宗紧锣密鼓应对来自中州的“道器之争”时,“星炬一号”前哨平台,也并未因信号的传回而稍有懈迨。
平台主控室内,陈晓团队对三个疑似“星陨海”方向的异常信号源的甚长基线干涉测量,已经持续了月馀。大量数据的积累与差分机的反复演算,终于带来了更清淅的成果。
“测量结果收敛!”陈晓的声音带着疲惫,却难掩兴奋,“三个信号源方位角精度大幅提升,相对距离估算也初现端倪。其中,编号‘源甲’的信号源,方位最为稳定,其特征频谱与我们构建的‘滤波器’模型契合度也最高,达到百分之七十三。更重要的是,‘深空之眼’在对‘源甲’方向进行长达二十七天的持续观察后,捕捉到了极其微弱的、非点状的、疑似存在‘结构性延伸’的光学异常!”
灵析板上,显示出一幅经过无数次降噪与增强处理的模糊图象。在一片几乎纯粹的黑暗背景中,隐约可见一片极其黯淡、范围难以估量的、仿佛淡淡“光雾”的局域。而在那“光雾”的深处,似乎有一些更加暗沉的、断续的“阴影”结构,若隐若现。
“这就是‘星陨海’吗?”林妙妙凝视着那模糊的图象,轻声问道。
“无法百分之百确定,但可能性是目前最高的。”陈晓谨慎地回答,“‘源甲’方向的规则涟漪特征,也显示出一种‘大面积、低强度、但持续存在’的‘背景性规则扭曲’感,这与大规模天体残骸或激烈能量爆发遗迹长期影响空间法则的推测较为吻合。当然,也可能是其他类型的规则异常区。”
“距离估算呢?”石崮更关心实际航行问题。
“非常遥远。”陈晓调出另一组数据,“基于信号衰减模型和甚长基线测角结合星图模型反推,初步估算,‘源甲’局域距离‘星炬一号’平台,至少需要以‘寻道者号’最大持续巡航速度,航行一年以上。这还不算途中可能遇到的未知险阻导致的绕行或停滞。”
一年以上的单向航程!这个数字让主控室内所有人都心中一沉。这意味着一旦出发,将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漫长而孤绝的远征。与宗门的所有联系,在进入深空后几乎必然中断。所有的补给、维修、决策,都只能依靠他们自己。
“平台储备,能否支持‘寻道者号’进行如此长时间的航行,并预留足够的返程馀量?”林妙妙看向石崮和周平。
石崮与周平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在灵析板上调出物资清单和平台生产能力评估模型,进行紧急推算。
片刻后,石崮沉声道:“若仅依靠平台目前储备和‘寻道者号’自身携带,支撑单程一年以上高强度探索航行,物资缺口巨大,尤其是高能灵石、特种维护材料、以及生态循环消耗品。但……”
他顿了顿,指向模型中的几个变量:“如果我们能充分利用平台现有设备,就地取材进行补充,情况会好很多。比如,扩大对‘星尘晶簇富集区’的开采与提纯,它们不仅是优良的防护材料,其特殊性质或许能用于改进灵能利用效率;加大对上古残骸的安全探索力度,获取更多异种材料和技术样本,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帮助;利用平台的小型制造单元和从残骸研究中获得的新思路,尝试生产一些关键的备用部件……”
周平补充道:“食物方面,林小雨的生态舱循环已初步稳定,若进一步优化作物品种和养殖效率,并适当降低配给标准,有望实现部分食物的持续再生。水循环系统可以维持。关键还是能源和特种材料。”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在平台再停留三到五个月,进行充分的物资准备、技术验证和航前适应性改造,那么执行这次超远程探索任务,在理论上具备可行性?”林妙妙总结道。
“理论上是。”石崮点头,“但风险依旧极高。任何计划外的消耗、设备故障、或是遭遇无法应对的深空险境,都可能导致任务失败,甚至……无法返回。”
主控室内再次陷入沉默。目标似乎已在远方显现出模糊的轮廓,但通往它的道路,却漫长而布满了未知的荆棘。
林妙妙的目光扫过陈晓、石崮、铁山、苏婉、韩静……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凝重,但眼中却看不到退缩。
“将‘源甲’方向定为‘一号备选目标’,继续收集数据,优化模型。”林妙妙终于开口,声音清淅而坚定,“同时,石崮、周平,牵头制定详细的物资筹备、设备改造、平台自持强化方案。陈晓,继续优化导航模型,并尝试对‘源甲’局域进行更深层次的特征分析,哪怕只能多了解一点。铁山、赵锟,制定与之匹配的、超长期航行下的安全与生存预案。”
“我们不会贸然出发。”她最后说道,“但既然看到了路,就要开始为踏上这条路,做好万全的准备。无论最终去不去,何时去,有备,才能无患。”
“星炬一号”平台上的灯火,在这句平静的话语中,似乎变得更加明亮了一些。远方的目标依旧朦胧,脚下的道路依旧艰险,但探索的步伐,却从未因此而停顿。在这片连星光都显得吝啬的荒芜之地,属于人类的理性与勇气,正在默默积蓄着穿透更深黑暗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