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的心神,如同在刀锋上跳舞。
当他的意识,借助摹本的微弱共鸣作为“探针”与“滤波器”,开始小心翼翼地触碰那些标记着“高权限”、“损毁严重”或带有“逻辑悖论”特征的信息局域时,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混乱、扭曲、且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大恐怖”意蕴的信息湍流,瞬间将他吞没。
这不是有序的知识编码,更象是灾难现场支离破碎的“黑匣子记录”,混杂着实验日志的残片、紧急警报的碎片、规则监测数据的畸变曲线,以及……某种纯粹“现象”的、无法被完整描述的“感知烙印”。
他必须将全部“灵枢编织术”的感悟与“虚数奇字奇点”的编译本能催动到极限,才能在这样疯狂的信息湍流中,勉强维持一丝清明的“观测视角”,并尝试将那些破碎的片段,艰难地拼凑、还原、解读。
首先涌入的,是关于那个“终极项目”的零星信息。元始灵枢文明,在达到了对常规物理宇宙(物质、能量、四大基本相互作用力)近乎完美的理解与操控后,将目光投向了更本源、也更危险的领域——他们试图构建一个统一的“万物至理模型”,将物质、能量、信息、乃至可能存在的“意识本源”与“规则设置倾向”(近乎“大道”本身),全部纳入一个自洽、完备、且可操作的超统一理论框架之中。
这个项目,被他们称为“统合弦网编织计划”。在他们的理论中,宇宙最底层的存在并非粒子,而是无数振动着的、承载着不同规则属性的“超微观弦”,这些弦的振动模式与相互交织,编织出了我们所能感知到的一切现象。“弦网”,即是那个他们试图最终理解并掌握的、宇宙的“源码”或“设计图”。
为了验证和完善这个终极理论,他们激活了一项史无前例的、规模与风险都远超想象的“现实规则锚定与重构实验”。实验的内核,是在一个高度隔离的特殊时空局域(“纯白实验室”),尝试主动、可控地干预和“编译”那个局域的底层“弦网”结构,观察其宏观规则表现的变化,并验证理论模型的预测。
道宫(星界道宫类似的设施)负责为实验提供远程的、多角度的基础规则参数监测与实验环境影响评估。
实验初期,一切似乎顺利。理论预测与观测数据高度吻合,文明仿佛站在了彻底洞悉宇宙奥秘、乃至获得“创世”权限的门坎上。
然而,随着实验向更深层次、试图触及“信息本源”与“规则设置逻辑”的禁区推进时,灾难发生了。
林枫“看到”(或者说理解到)的,是一段段充斥着惊恐与难以置信的破碎记录:
“……模型出现无法收敛的递归悖论……第七观察站报告,基准时空曲率发生非预期偏转……”
“……警告!‘纯白实验室’内部规则稳定性指数跌破临界!逻辑锁正在失效!……”
“……弦网振动反馈出现‘自指’异常!它在……它在尝试定义自身的存在逻辑?!不,这不可能……”
“……崩解!全局崩解!规则结构链式崩塌!无法遏制!重复,无法遏制!……”
“……‘规则海啸’已形成!正在扩散!速度超光速……不,它不受常规时空限制!它……它本身就是规则的畸变与重构波前!……”
“……文明主体疆域……被卷入……通信中断……最后的图象……星辰化为抽象的几何谬误……生命形态在法则层面被‘重写’或‘擦除’……”
“……道宫……受到冲击……防护极限……主体失联……转自主静默模式……等待……可能的……复苏或访问……”
这些碎片化的记录,伴随着一些更加直观、却也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感知烙印”:那并非图象或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理解层面的“体验”——空间失去连续性,变成离散的、矛盾的碎片;时间流向紊乱,因果律崩坏;物质失去稳定性,在“存在”与“不存在”之间闪铄;最基础的逻辑规则(如同一律、矛盾律)本身发生扭曲、自噬……
那不是毁灭,那是比毁灭更可怕的东西——是构成世界“真实性”与“可理解性”的底层根基,发生了彻底的、不可逆的“重构”或“崩塌”。如同搭建积木的图纸本身被撕碎,积木的“积木性”被重新定义。对于身处其中的文明与个体而言,那就是绝对的、无法理解、无法抵御的“无”。
元始灵枢文明,并非毁于外敌入侵,也非亡于资源枯竭或内部争斗。他们是倒在了自己追寻终极真理的、最前沿也最危险的实验场上。一次试图触摸“神之领域”的冒进,引发了波及范围难以估量的“规则海啸”,将文明主体连同其疆域内的一切,拖入了底层法则的混沌乱流之中,生死不明,存续成谜。
而星陨海,那片充满了物质残骸、能量凝固、以及各种诡异规则污染的广袤坟场,正是那场“规则海啸”的边缘馀波,与原本正常宇宙规则剧烈冲突、相互湮灭、最终形成的“法则疤痕组织”与“信息尸骸堆积区”。那些“尘兽”,很可能就是高度浓缩的“蚀法之尘”(规则崩解后的惰性残留物)在特殊环境下,受到海啸残留的扭曲信息或规则碎片影响,产生的劣化、畸变的“活性副产物”。
星界道宫因为距离实验内核局域相对较远,且自身结构坚固、功能独立,侥幸未被海啸彻底摧毁,但也与文明主体彻底失联,能量与功能大幅受损,只能转入最低功耗的“自主静默”状态,依靠缺省程序维持基本存在,并等待缈茫的、符合资格的“访问者”到来,以期传递文明的火种……或者,至少是留下警示。
所有的信息拼凑至此,林枫的意识仿佛被冻僵了,沉浸在一种巨大的、冰寒彻骨的震撼与后怕之中。
一个辉煌到触摸星辰如玩物的文明,竟然因为对真理的过度求索,而招致了如此彻底、如此诡异的复灭。这比任何神话中的神罚或宿命论,都更加令人心悸。因为它源于理性本身,源于对“知”的无限渴望。
这也为他自己的“科学修仙”道路,敲响了一记振聋发聩的警钟。理性探索世界,以知识驾驭力量,这条路本身没有错,甚至是文明前进的必然。但这条路的尽头,并非只有鲜花与宝藏,更可能潜藏着足以颠复存在根基的、连“错误”都无从谈起的“深渊”。元始灵枢文明的悲剧,就在于他们或许走得太快、太远、太急切,在未能完全理解“干预”的终极风险与伦理边界之前,便贸然激活了无法挽回的“终极实验”。
“统合弦网编织计划”……“灵枢编织术”……
林枫的心神剧烈震颤。他的“灵枢编织术”,虽然目前仅仅是初步涉及对现有规则参数的微调与局部结构的“梳理”和“加固”,但其内核理念——将规则视为可理解、可干预的“结构”——与元始灵枢文明的技术哲学,何其相似!简直就象是那个伟大文明技术树最底层、最粗浅的一个萌芽分支!
他是无意中,踏上了一条曾被证明潜藏着灭世级风险的古老道路!
这份认知带来的冲击,甚至比得知文明毁灭本身更为强烈。那是一种对自身道路源头与未来风险的深刻审视与凛然寒意。
就在他心神因这巨大冲击而剧烈波动,与信息湍流的交互出现一丝不稳的刹那——
异变再生!
那些记录“规则海啸”的、最混乱最危险的信息湍流深处,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其他任何信息的“异常波动”,如同深海中的诡秘暗流,悄然缠上了他过度延伸的“感知触角”。
这波动并非元始灵枢文明的编码风格,它更加……“古老”?更加“超然”?带着一种冷眼旁观的、近乎“漠然”的质感。它没有传递具体信息,却仿佛是一个“标记”,一个“回响”,或者说……一个“确认”。
就在这波动触及林枫心神的瞬间,那遥远不可知之地、星湖垂钓的老者,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再次荡漾开来。
老者并未睁眼,只是握着钓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果然……触及到了‘海啸’残响。胆子不小,运气……也不错。”老者无声低语,语气中听不出喜怒,“看来,那颗种子,比预想的还要……有趣些。竟能从那等混乱中,捕捉到一丝‘彼端’的印记……虽是无心,却也难得。”
他顿了顿,仿佛在感知着什么,随即又微微摇头:“罢了,印记已留,因果已牵。是福是祸,且看其自身造化。这条路……终究是要自己走的。”
星湖重归绝对的平静,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规则回廊内核,林枫如遭雷击!那股突如其来的、带着漠然超然质感的“异常波动”,虽然一闪即逝,却在他心神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冰冷刺骨的“感觉”。
这宇宙中,在元始灵枢文明之上,在他们试图探索的“规则设置逻辑”之外,果然还存在着更加深邃、更加不可测度的层次与存在!而自己,似乎因为接触了文明毁灭的真相,无意中……引起了某种“注意”?
这个发现,让他本就因信息冲击而濒临崩溃的心神,雪上加霜。一口鲜血再次涌上喉咙,却被他强行咽下。
他猛地切断了与那些危险信息局域的绝大部分连接,将感知如同受惊的触手般急速收回,只留下最基础的一缕,勉强维持着与道宫内核球体的“交互信道”不至于完全中断。
不能再深入了。至少现在不能。
元始灵枢文明的毁灭真相,已如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于他心头。而那更高层次的“注视”,更增添了无尽的变量与寒意。
他需要消化,需要思考,需要……决定。
界舟内,众人看到林枫身体剧震,连吐两口鲜血,气息骤然萎靡了一大截,无不骇然失色。但他终究没有倒下,也没有撤回。他依旧悬浮在那里,与球体保持着那脆弱而危险的联系,只是周身原本剧烈波动的规则气息,变得内敛而沉凝,仿佛风暴过后的海面,看似平静,深处却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