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耸的主评委席上,七大宗门的高层与德高望重的长老们正襟危坐,俯瞰着下方十二座擂台的战况。这里气氛庄重肃穆,与下方广场的喧嚣火热形成鲜明对比。
天衍宗宗主洛衍,端坐于主位之侧。他今日依旧是一袭纤尘不染的云纹银白宗主袍,墨发以玉冠束起,面容清冷如覆寒霜,眸光深邃,仿佛能洞悉擂台上的每一分变化。任谁看来,这都是位威严持重、深不可测的仙道魁首。
——如果忽略他那只藏在宽大袖袍下,因用力而指节微微泛白的手,以及内心那如同煮沸了的灵泉般,咕嘟咕嘟冒着焦虑泡泡的真实状态的话。
当看到叶辰风申请复活赛,并且抽到那个筑基初期的流云阁弟子时,洛衍心中就隐约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复活赛……叶辰风……】
【以他那爱表现的性子,上午刚出了那么大的糗,下午定然憋着劲儿想挽回颜面……】
【怕是又要弄出什么幺蛾子……】
果然,看到叶辰风没有走台阶,而是选择御剑登场时,洛衍的眉心就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御剑登场……】
【他就不能老老实实走上去吗?!】
【是不是又想玩什么‘盘旋三周半’?裤子撕裂的教训还不够?】
当叶辰风稳稳升空,开始那慢悠悠的、刻意展现控制力的盘旋时,洛衍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几乎能猜到自家这个大徒弟脑子里在想什么——无非是那些浮夸的、戏剧化的“帅气”剧本。
【开始了……】
【果然……】
【我就知道他会来这一套!】
洛衍的神识如同最精密的网,时刻关注着叶辰风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他飞剑的轨迹和灵力波动。同时,他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自己身前这张被他暗中加固了数遍、还布下了“防撞击结界”的紫檀木桌。
【幸好本尊早有准备。】
【这桌子如今堪比山门基石,结界也能缓冲大部分冲击。】
【就算他真的失控撞过来……应该……也顶得住吧?】
他内心那根名为“担忧”的弦,随着叶辰风盘旋圈数的增加,越绷越紧。
一圈,两圈……叶辰风飞得平稳,姿态也勉强算得上潇洒,台下还有女弟子低声惊呼。但洛衍却敏锐地察觉到,叶辰风的眼神似乎有些飘忽,脸上的笑容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灵力运转虽然稳定,却少了几分灵动和专注。
【不对劲……】
【他好像……在走神?】
【这种时候走神?!】
就在洛衍心中警铃大作,几乎要忍不住传音呵斥的瞬间——
异变陡生!
只见叶辰风完成了三周半盘旋,本该调整方向潇洒落地,可他的飞剑却像是喝醉了酒,轨迹歪斜,晃晃悠悠地朝着擂台侧后方滑去!而他本人,竟还一脸恍惚,浑然未觉!
洛衍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好!】
他的目光顺着那歪斜的轨迹望去,当看到那个冒着炊烟、架着肉串的小摊时,洛衍只觉得眼前一黑!
下一秒!
“嗤——!!!”
焦糊味仿佛隔着老远都能飘到评委席。
在洛衍以及全体评委、周围无数弟子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叶辰风的飞剑剑气,精准地(或者说倒霉地)扫过了那个无辜的烤串摊……
黑烟升起。
摊主哭嚎。
焦炭般的肉串。
叶辰风手忙脚乱地道歉、赔钱。
裁判无奈又憋笑的宣判声。
震耳欲聋的、几乎要掀翻广场的哄笑声……
一幕幕,如同连环画般,在洛衍眼前闪过。
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随即,那只一直藏在袖中的手抬了起来,修长如玉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缓缓地、用力地揉按着。
他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再看。
内心深处,那口憋了许久的气,终于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尽无奈和“果然如此”的叹息: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会这样!】
【这个孽徒!他总能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搞出更大的乱子!】
【上午是当众睡觉,下午是烤焦人家摊子!】
【他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豆腐花吗?!】
【还御剑盘旋三周半?我看他是想把整个大比会场都盘旋进去烤了!】
【还好……还好本尊加固了评委席,布了结界……】
【不然以他刚才那歪斜的轨迹和失控的剑气,说不定真能一头撞过来!把茶水灵果撞得满天飞,让各宗道友看尽笑话!】
【不幸中的万幸……只是烤焦了一个烤串摊……赔点灵币就能了事……】
【可是……我天衍宗的脸……本尊的脸……唉……】
就在洛衍内心翻江倒海、默默消化着这接二连三的“惊喜”时,旁边传来一个压低了的、带着明显笑意的声音。
“洛衍宗主,”是坐在他右侧的戒律长老。这位平日里铁面无私、执法如山的同门,此刻脸上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难以掩饰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嘴角也微微向上牵拉着。
他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赞赏的调侃:“你这徒弟……叶辰风师侄,可真真是个妙人啊。”
洛衍睁开眼,侧头看他,面无表情。
戒律长老捋了捋胡子,继续道:“老夫阅览话本无数,里头的男主角,有冷酷的,有深情的,有霸道的,有腹黑的……但像叶师侄这般,既能于擂台酣睡如雷,又能御剑烤串自毁形象,行事每每出人意料,充满……呃,生活气息的,实属罕见!”
他顿了顿,总结道:“比话本里那些千篇一律的男主,可有趣多了!戏剧张力十足!”
洛衍:“……”
他听着戒律长老这发自内心(且带着专业书评视角)的“夸奖”,再看看台下那刚刚赔完钱、正失魂落魄、仿佛被抽干了灵魂般往休息区挪动的叶辰风,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有趣?
是,是有趣。
能把严肃庄重的七宗大比,变成他个人糗事连环放送的舞台,能不可谓“有趣”吗?
洛衍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头那股又想叹气又想扶额的冲动,维持着宗主最后的威严,对戒律长老微微颔首,用一种极其平淡、仿佛在讨论天气的语气回应道:
“戒律长老谬赞了。叶辰风他……性情跳脱,让诸位见笑了。”
表面风轻云淡。
内心却在疯狂吐槽:
【有趣是有趣……】
【就是太能折腾了!】
【本尊这宗主当得……真不容易。】
【不仅要操心宗门事务,防范外敌,调和内部关系,还得时刻提防自家徒弟在重要场合搞出惊天动地的‘趣事’!】
【心累……无比心累……】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台下叶辰风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恼怒有之,无奈有之,尴尬有之,甚至还有一丝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对徒弟那清奇脑回路的麻木和……认命?
【罢了……】
【看来,光是加固评委席还不够。】
【下次……不,没有下次了!】
洛衍在心中默默立下誓言,眼神变得坚定(且心累):
【以后但凡有需要御剑、或者可能让他自由发挥的宗门比试、外出任务……】
【一律不准叶辰风参加!】
【直接派他去后山闭关!或者……去膳食堂帮墨尘砍柴!】
【总之,绝不能放他出来祸害……啊不是,是不能再让他有损宗门颜面了!】
仿佛感应到了师尊那“关爱”的目光和重大的决定,远处正深一脚浅一脚走着的叶辰风,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巨大的喷嚏,惊得路边的胖虎嫌弃地跳开。
叶辰风揉了揉鼻子,抬头望天,内心一片凄风苦雨:【连老天爷都在嘲笑我吗……】
评委席上,洛衍收回目光,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灵茶,一饮而尽。
茶水冰凉,却压不住心头那火烧火燎的尴尬和无奈。
他放下茶杯,重新挺直脊背,面容恢复了一贯的淡漠清冷,仿佛刚才那个内心疯狂刷屏、差点破功的人不是他。
只是那微微抽搐的嘴角,和偶尔瞥向烤串摊方向时一闪而过的痛心眼神,还是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七宗大比,首日,就在天衍宗大师兄贡献的连环“精彩”表演,和宗主洛衍持续受到的心灵冲击中,徐徐落下了帷幕。
而所有人都知道,明天,还有更值得期待的“好戏”——苏淼莉与楚霄的正式对决。
只希望,那场对决,能正常一点……吧?
洛衍在心中默默祈祷。虽然他知道,有这个念头本身,可能就是一种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