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宗休息区深处,那阴暗僻静的角落,仿佛成了楚霄临时的“避风港”,也是他内心风暴肆虐的囚笼。
他蜷缩在那里,已经很久了。
脸上的泪痕早已干涸,留下浅浅的盐渍和灰尘混合的污迹。破烂的衣衫挂在身上,随着他偶尔无意识的颤抖而微微晃动,露出底下那刺眼的灰色内衣。散乱的头发披散着,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也掩住了那双曾经冷傲、如今只剩下空洞与死寂的眼睛。
耳边,幻雾峡谷方向传来的隐约打斗声、呼喝声、灵术爆鸣声,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但那声音,却又像一根根细针,不断刺扎着他已然麻木的神经。
【打起来了……】
【团队混战……】
【苏淼淼……言思雨……】
【还有那个墨尘……】
【他们……在天衍宗的小队里……】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悄然缠绕上他的心头,并且迅速生长、蔓延。
【我……我怎么能一直躲在这里?】
【我是楚霄!凌云宗的楚霄!】
【虽然……虽然个人战输了,但那是意外!是我大意了!是被她们用诡计扰乱了心神!】
【我的实力还在!我依然是筑基巅峰!】
【团队混战……是新的机会!】
一股虚弱的、却执拗的“不甘心”,在他死寂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微弱的涟漪。
【对!机会!】
【只要我能加入混战,帮助凌云宗其他队伍……】
【只要我能展现出真正的实力,力挽狂澜,帮助宗门取得胜利……】
【那么,之前的失败……或许就能被淡化,被掩盖!】
【我还是那个受人瞩目的天才!】
【更重要的是……苏淼淼!】
楚霄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眼中那空洞的死寂,被一种病态的、混合着强烈渴望和自我催眠的光芒所取代。
【她就在峡谷里!她会看到!】
【看到我楚霄并非一蹶不振!看到我在团队战中如何英勇,如何为宗门而战!】
【看到我即便遭遇挫折,也能重新站起来,甚至变得更强大!】
【她一定会……一定会对我刮目相看!】
【说不定……说不定还能挽回一些印象……】
【剧本!对!这就是绝地反击的剧本!是主角历经磨难后重新崛起的戏码!】
【我楚霄,注定不会就此沉沦!】
这念头一旦出现,就如同野火燎原,迅速点燃了他残存的自尊心和那深入骨髓的“主角”信念。他忽略了身体的疲惫、灵力的空虚、经脉的隐痛,更忽略了内心深处那个微弱但清晰的、提醒他“现实可能并非如此”的声音。
他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动作有些踉跄,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他胡乱地整理了一下身上根本无法整理的衣服和头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那依旧隐隐作痛的脊背。他从储物袋中摸出一颗疗伤丹药(品质一般)吞下,又灌了几口冰冷的灵泉水,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暖流在干涸的经脉中流淌。
够了!这点灵力,足够支撑他进入峡谷,找到同门,然后……一雪前耻!
楚霄眼中重新燃起(自认为)的斗志,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迈开脚步,朝着幻雾峡谷的入口,跌跌撞撞却又异常坚定地走去。
一路上,自然少不了各宗弟子异样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快看,是楚霄……”
“他……他怎么还这副样子?”
“好像要去峡谷?他想干什么?”
“该不会还想参加团队混战吧?”
“噗……就他这样?灵力都没恢复吧?衣服还破着……”
那些目光如同针扎,那些低语如同嘲讽。楚霄死死咬着牙,充耳不闻,只是低着头,加快脚步。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进入峡谷,找到同门,证明自己!
终于,他来到了幻雾峡谷的边缘。入口处有执事弟子把守,负责登记进出和防止未参与混战的弟子干扰。
“我要进去!”楚霄对执事弟子说道,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自认为)的语气。
执事弟子认得他,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楚师兄,团队混战已经开始了,你现在进去……恐怕不合规矩,也……”
“我是凌云宗弟子!宗门团队战尚未结束,我有权进入支援!”楚霄打断他,语气强硬,甚至带上了一丝以往惯有的冷傲,“让开!”
执事弟子被他那故作强硬却难掩虚弱的姿态弄得一愣,又见他眼神执拗,想了想,反正规矩也没明确说中途不能进(通常也没人这么干),便侧身让开,只是提醒道:“楚师兄,进去后一切小心,莫要干扰其他队伍。”
楚霄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冲入了那白雾弥漫的峡谷之中。
一进入峡谷,那能干扰神识的淡淡雾气,以及远处近处隐约传来的打斗声、妖兽嘶吼声,立刻将他包围。楚霆精神一振,仿佛回到了熟悉的战场。他仔细辨认着灵力波动和声音来源,很快,就锁定了一处距离入口不远、灵力碰撞颇为激烈的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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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加快速度,朝着那个方向奔去。
很快,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出现在眼前。场中,正是凌云宗赵烈小队,正在与另一支百花谷的队伍激烈交锋!赵烈拳风刚猛,李师妹的缚灵索如影随形,王师弟在一旁辅助干扰,双方打得难解难分。
楚霄心中一喜!
就是这里!展现价值的时候到了!
他毫不犹豫,从藏身的树后冲出,脚下发力,朝着战团中心冲去,同时运起体内恢复不多的灵力,霜华剑虽未出鞘,但已灌注灵力,准备加入战局,帮助赵烈他们一举击溃百花谷!
“赵师兄!李师妹!王师弟!我来助你们!”楚霄一边冲,一边高声喊道,试图展现自己的“及时”与“英勇”。
然而——
预料中的欢迎和并肩作战并没有出现。
赵烈正一拳逼退一名百花谷弟子的藤蔓攻击,听到喊声,眼角余光瞥见冲来的楚霄,尤其是看到他那一身乞丐装、披头散发、气息虚浮的样子,眉头顿时狠狠一皱!
李师妹和王师弟也看到了楚霄,脸上同时露出了错愕,随即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和麻烦?
就在楚霄即将冲入战圈的瞬间,赵烈猛地朝他这边挥出一拳,不是攻击百花谷弟子,而是一道带着警告和阻拦意味的拳风,擦着楚霄身前地面掠过,溅起一片尘土!
“楚兄!站住!”赵烈低喝一声,语气急促而不耐,“你别过来!”
楚霄前冲的势头猛地一顿,愕然地看着赵烈:“赵师兄?我来帮……”
“帮什么帮!”赵烈打断他,一边警惕地盯着百花谷弟子,一边语速飞快地说道,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躁和不满,“你看看你自己!刚输了大比,灵力十不存一,气息虚浮,衣衫不整!你现在进来,不是帮忙,是添乱!是累赘!”
累赘?!
楚霄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李师妹也忍不住开口,声音尖利:“楚师兄,我们知道你心情不好,但这是团队混战!不是儿戏!我们好不容易和百花谷僵持住,你突然冲进来,灵力波动混乱,反而会打乱我们的节奏,暴露破绽!”
王师弟没说话,但看向楚霄的眼神也充满了不认同和一丝……鄙夷?觉得他不分轻重,只顾自己那点可怜的面子?
百花谷的几名弟子也暂停了攻击,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出“内讧”戏码。领队的女弟子掩嘴轻笑:“哎呀,凌云宗的各位,看来内部有些不统一呀?要不要我们先停手,让你们处理好家务事?”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
赵烈脸色铁青,狠狠瞪了百花谷那边一眼,然后再次看向呆若木鸡的楚霄,语气更加严厉,几乎是在呵斥:
“楚霄!听明白没有?!这里不需要你!你赶紧退出去,别在这里碍事!回休息区好好调息,恢复灵力才是正事!别想着逞强,连累整个队伍!”
连累……队伍?
碍事?
不需要我?
楚霄的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是来帮忙的!是来雪耻的!是来挽回形象的!他们……他们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而就在他愣神的功夫,附近其他几支正在观望或悄悄靠近的队伍,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看到楚霄那副尊容和被同门呵斥的窘境,不少弟子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话语清晰地飘入楚霄耳中:
“那不是楚霄吗?怎么跑进来了?”
“看样子是想帮忙?不过凌云宗的人好像不领情啊……”
“废话,你看他那样子,站都站不稳,灵力波动弱得跟炼气期似的,进来不是送菜吗?”
“就是,团队混战最怕猪队友,自己不行还硬要上,拖累全队。”
“啧啧,输了个人战不甘心,想在这里找回场子?也不看看自己什么状态……”
“凌云宗的赵烈还算清醒,知道不能让他掺和。”
“换我我也嫌弃,本来好好打着,突然插进来个不稳定因素,谁受得了?”
“楚师兄,你还是听赵师兄的,去旁边歇着吧,别在这添乱了!”
“对啊,好好恢复,以后还有机会嘛!”
七嘴八舌,有劝说的,有嘲弄的,有纯粹看热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扎在楚霄那颗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上。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那些说话的别宗弟子。他们的脸上,有同情,有戏谑,有鄙夷,有漠然……唯独没有他曾经熟悉的敬畏、仰慕,或者哪怕是一丝正常的、对“天才”的尊重。
【他们……他们居然……】
【嫌弃我?】
【觉得我是累赘?是麻烦?是……添乱?】
【让我去旁边……歇着?】
【我可是楚霄啊!】
【我是男主!我应该是所有人的焦点!是力挽狂澜的英雄!】
【他们怎么能……怎么能用这种态度对我?!】
一股比在擂台上被苏淼莉用剑指着喉咙、比被叶辰风用红烧肉“补刀”时,更加尖锐、更加深入骨髓的寒冷和刺痛,瞬间席卷了楚霄的全身。
那不仅仅是失败,那是一种被整个世界、包括自己同门在内的所有人,彻底否定的绝望。
他之前所有的自我安慰,所有的“剧本幻想”,所有的“绝地反击”计划,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他站在那里,在林间空地边缘,在众目睽睽之下,像一尊突然失去了所有支撑的泥塑木雕。破烂的衣衫在微风中无力地飘动,散乱的头发遮住了他惨白如纸、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痛苦的脸。
赵烈见他不动,更是烦躁,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快走啊!别影响我们比试!”
这一声呵斥,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楚霄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深深地、最后看了一眼赵烈那不耐烦的脸,看了一眼其他同门那避之不及的眼神,又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或同情或嘲笑的其他宗门弟子……
没有再看百花谷的人,更没有去看幻雾峡谷更深处,那个他原本想要“证明”给其看的身影所在的方向。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然后,用一种比来时更加踉跄、更加虚浮、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步伐,一步一步,朝着来时的方向,挪去。
背影,萧索,孤寂,充满了被全世界抛弃的苍凉。
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决绝”和“斗志”。
只有一片死灰般的冰冷。
原来,比被对手击败更可怕的,是被自己人嫌弃。
比梦想破碎更绝望的,是连做梦的资格,都被人剥夺。
他,楚霄,曾经凌云宗的天才,自以为的“天命男主”,在团队混战的入口,以一种比任何失败都更加难堪的方式,被现实再次狠狠扇了一记耳光,然后……彻底推出了舞台的中央。
或许,那个阴暗的角落,才是他现在,唯一且最终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