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小院的正厅,已连续数日门窗紧闭,隔绝内外。并非因为什么紧急事态,而是因为厅内的青玉长案及周围空地上,已然被海量的信息所淹没,几乎到了无从下脚的地步。
各式各样的玉简、书册、皮质卷轴、甚至还有几块刻着模糊图形的古老骨片,分门别类又相互堆叠,形成了一座座微型的“信息山丘”。空中悬浮着数面由灵力维持的光幕,上面密密麻麻显示着图表、列表、关系网,以及无数用灵光笔标注出的疑问、连线与推测。空气中弥漫着沉心木的幽香、灵墨的微涩,以及一种高强度脑力劳动后特有的、混合着疲惫与兴奋的凝滞感。
这是调查组成立以来,首次进行大规模信息汇总与深度交叉分析。所有近期收集到的线索,无论巨细,都被摆上了台面。
言思雨带回来的、关于“种田派逆袭者”林安及其“系统”的详细观察记录,被整理成册,重点标注了“系统”的程序化、目的性(逆袭),与林安个人意志(种田)的冲突,以及“系统”似乎对“言思雨”这个因素缺乏特定预警机制。
苏淼莉与言豫长老从藏书阁第七层及炼丹堂故纸堆中挖掘出的、所有可能与“非本界规则”、“异常遗迹”、“离奇传说”相关的古籍摘录、勘误与推论,被分门别类粘贴在不同的光幕上。其中,周衍顾问通过安全阵盘传来的、那份庞大而精深的知识库,被单独列为最高优先级资料,其内容被不断引用、比对、放大。
叶辰风建立的后勤情报网也反馈回一些零碎的、来自宗门内外的不确定传闻,比如“东域某小派弟子一夜之间性格大变,言谈举止如话本主角”、“北荒有商队声称在沙漠海市蜃楼中见到‘行走的城池与颠倒的山川’”等,虽真假难辨,但也被作为背景噪音收录,试图寻找模式。
就连胖虎偶尔对着虚空某处发呆、或者突然对某件寻常物品表现出异常警惕时,言思雨记录下的时间、地点和胖虎的大致情绪指向,也被作为“模糊灵觉参照”加入了数据库。
洛衍仙尊坐镇中央,并未直接参与所有细节的梳理,但他强大的神识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时刻把握着整体脉络,并在关键处给予指引或提出一针见血的问题。他的存在,如同定海神针,让这场信息风暴不至于失控。
此刻,苏淼莉正站在一面最大的光幕前,手中灵光笔轻点,将几条看似散乱的线索连接起来。她清冷的声音在略显沉闷的厅内响起:
“综合周衍顾问提供的‘上古遗迹异常特征列表’,以及我自身查阅的相关记载,可发现一个初步模式。”她指向光幕上一处,“‘归墟海眼’、‘永恒梦渊’、‘古天庭遗址琅嬛阁废墟’等十七处被标注存在‘规则留白区’或‘逻辑悖论点’的遗迹,其古籍记载中,或多或少都出现过一些……难以解释的‘叙事性残留’。”
叶辰风挠着头,努力理解:“苏师姐,你的意思是,这些怪地方,不光规则有问题,还……‘自带剧情’?”
“可以这么理解。”苏淼莉点头,“这些‘叙事性残留’与常规幻境或心魔不同,它们更完整、更独立,甚至有时包含超越当时时代认知的信息。周衍顾问的猜想是,这些可能是‘未完成故事线’、‘叙事沉淀’或‘废弃设定’。”
言豫长老抚着胡须,灰袍上沾了点灵墨也不自知,眼中闪烁着研究者的光芒:“这与老夫的‘混沌炼丹’理论有相通之处!世界的‘混沌’中,本就包含了无数未实现的‘可能性’,这些‘可能性’在某些规则薄弱或扭曲的点位沉淀下来,形成了这些‘自带剧情’的异常区域!妙啊!”
言思雨则指着另一面光幕,上面显示着林安的观察记录和周衍关于“穿越者/转世者”现象的猜想:“林安师弟身上的‘系统’,其运作模式——发布任务、提供奖励、推动特定‘剧本’(逆袭)——是不是很像一种……小型的、针对个人的‘故事编写与推进程序’?只不过这个‘程序’绑定了林安师弟这个‘角色’。而周衍顾问猜想这类现象可能是‘规则程序’运行中产生的‘冗余数据溢出’或‘信息交换’……那么,这些遗迹的‘叙事性残留’,是不是可以看作更大规模的、环境级别的‘数据溢出’或‘信息沉淀’?”
这个类比让众人精神一振。
洛衍缓缓开口:“若此说成立,则林安身上之‘系统’,诸多遗迹之‘叙事残留’,乃至引发‘心声风暴’之‘作者残魂’,其根源或为同一种性质之存在——某种能够干涉、编写、或遗留‘故事’与‘规则’的‘力量’或‘存在形式’。只不过作用尺度、智能程度、及现存状态不同。”
他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资料:“那么,下一个问题:此等力量或存在,于此界之源头,或其活动最密集、痕迹最显着之区域,何在?”
厅内安静下来,只有灵力光幕微微闪烁。这是最关键的问题,指向了所有调查的最终目标。
苏淼莉沉默片刻,开始快速调取周衍知识库中关于各遗迹的详细描述、异常特征对比,以及那份精细的“规则织物扰动记录”。同时,她也将自己和言豫长老找到的、所有提及“世界起源”、“文明断层”、“上古大灾变”传说的典籍段落并列显示。
言思雨则闭上眼睛,尝试调用她那进化后的心声感知,不是去听具体的心声,而是去感受眼前这些庞杂信息流中,是否存在某种内在的、共鸣般的“频率指向”。胖虎似乎感应到什么,从她脚边站起来,竖起耳朵,琥珀色的猫眼警惕地环视厅内堆积的资料,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仿佛在提醒什么。
叶辰风紧张地看着众人,大气不敢出,内心疯狂祈祷:【一定要找到啊!线索千万要汇聚起来啊!不然这么多天不是白忙活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光幕上的信息飞速滚动、比对、重组。苏淼莉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灵光笔舞动如飞。言豫长老也凑到近前,指着几处符文记载和能量场描述,提出自己的交叉验证看法。
突然,苏淼莉的动作猛地停住!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光幕角落刚刚弹出的一条关联信息上——那是周衍知识库中,关于一个名为“万卷渊”的上古遗迹的、极其简略且被标注为“传说成分极高,可靠性存疑”的条目。
条目本身只有寥寥数语:
“万卷渊。疑似位于现今天衍宗西南方向七万里外,无尽云海与空间乱流深处。见于《太古轶闻·残章》,称其为‘故事起源之地,众念归墟之所’。传说此地非天然形成,乃不可考年代前,一场涉及‘编织本源’的惊天变故所留。渊中无底,充斥混乱流光与扭曲景象,时现早已湮灭之文明片段、生灵虚影,乃至无法理解之概念具现。有上古传言,凡能深入渊中并归来者,或可得见‘世界之书’的一角残页,亦或迷失于无穷‘可能性’之漩涡,永世沉沦。警告:所有试图探寻万卷渊的明确记载,均在某一时间点后彻底中断,无任何可信回归记录。疑似存在极高层次的信息遮蔽或存在性抹除效应。”
这条目本身或许还不至于让人震惊。
但苏淼莉几乎是同时,将她之前整理的、所有遗迹中出现的“叙事性残留”特征描述、周衍记录的“规则扰动”中最异常的几个峰值点、胖虎模糊感知中几次对“虚空编织感”的强烈反应时间点、甚至林安“系统”偶尔泄漏出的、关于“世界背景数据库”的极模糊索引关键词……全部与“万卷渊”这条目中的关键词——“故事起源”、“编织本源”、“世界之书”、“可能性漩涡”——进行了强制关联比对!
惊人的事情发生了!
这些来自不同渠道、不同性质、看似毫不相干的异常信息碎片,其核心特征或出现模式,竟然都与“万卷渊”描述中的概念,存在着高度象征性或逻辑上的指向性!
尤其是周衍的那份“规则扰动记录”,其中几次最强烈、最难以用常规天地异变解释的扰动,其传播衰减模型反向推演的“可能源头方向”,若排除已知的其他大型遗迹干扰后,其模糊交汇区域,竟隐隐指向西南方无尽云海深处!
而胖虎几次最激烈的反应,言思雨事后回忆,似乎都伴随着某种极其微弱的、类似于“无数故事同时低语”或“书页疯狂翻动”的幻听感,与“万卷渊”条目中“众念归墟”、“充斥混乱流光与扭曲景象”的描述,在感觉上诡异吻合!
“所、所有线索……”苏淼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她很少如此失态,“所有我们目前掌握的、关于‘非本界规则’、‘叙事力量’、‘世界异常’的线索,无论是遗迹特征、规则扰动、个体案例,还是古老传说……其最终指向的‘源头’或‘核心关联点’,似乎都……交汇于此——”
她手中的灵光笔重重地点在光幕上,“万卷渊”三个古篆大字骤然放大,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幽光。
“‘故事起源之地’……‘编织本源’之墟……”
厅内一片死寂。
只有光幕上“万卷渊”三个字在幽幽闪烁,仿佛带着吞噬一切光线的魔力。
叶辰风张大了嘴,手中的留影玉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言豫长老忘了抚须,眼睛瞪得溜圆。言思雨倒吸一口凉气,怀里的胖虎浑身的毛都微微炸起,冲着光幕上的字低吼了一声,充满了本能的警惕与厌恶。
洛衍仙尊缓缓从主位上站起,一步,一步,走到光幕前。他的目光如最深沉的寒渊,凝视着那三个字,仿佛要穿透光幕,看到那传说中位于无尽云海与空间乱流深处的恐怖之地。
沉寂良久,他低沉而缓慢的声音响起,每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
“万卷渊……”
“若传说有万分之一为真……”
“那么,困扰此界之‘故事规则’异力、远古作者之残魂、乃至诸多世界不解之谜……其终极答案,或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被这惊人发现震撼得说不出话的弟子们,眼中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锐利光芒,那光芒中,有凝重到极点的谨慎,也有直面终极谜题的决绝:
“……就埋藏在那‘故事起源之地’,那‘编织本源’的废墟之中。”
所有线索,千头万绪,在此刻,如同百川归海,最终指向了同一个、散发着无尽神秘与危险气息的终点——
万卷渊。
调查的核心目标,骤然清晰,却也骤然变得无比沉重与……凶险。
探寻世界真相的道路,似乎终于显露出了它第一个,也可能是最关键的,路标。
然而,路标指向的,却是连上古记载都讳莫如深、疑似吞噬了所有探寻者的……无底之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