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沈阳司令部的路上,远山如黛,夕阳西斜,将天边云霞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
车内,宋兴华坐在副驾驶位置,他微闭着眼,看似在休息,脑海中却在整理着回到军区后的工作要点。
“老宋。”后排传来政委王信庭温和的声音。
“嗯?”宋兴华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长途奔波后的些许沙哑。
司机小张专注地握着方向盘,车后座上,参谋长熊德诚也抬起头,等着政委的下文。
王信庭眼睛含着笑意:“上个月,组织上已经把程记者调到省文教厅,负责新闻出版管理工作了。”
车内静了一瞬。
宋兴华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熊德诚哈哈一笑,粗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程记者在宣传工作上可是一把好手,调到文教厅正合适!”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宋兴华,“不过政委说这事儿,重点恐怕不在这儿吧?”
王信庭笑着摇头:“老熊,你这人总是一针见血。”他向前倾身,拍了拍宋兴华的肩膀,“老宋啊,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和程欣同志认识也有两年多了吧?从山西到东北,这姑娘一直跟着咱们部队做战地报道,枪林弹雨里没退缩过。你俩的感情,同志们可都看在眼里。”
宋兴华沉默着,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田野。收割后的庄稼地里,秸秆捆成一垛垛,几个农民正扛着农具往村里走。远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一片安宁祥和。
“是啊,该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了。”王信庭继续道,声音温和而坚定,“你是咱们东北军区的司令员,也该成家立业了。战争年代,生死无常,能遇到一个情投意合的人不容易。”
宋兴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俩已经七八个月没见面了。”
这话里藏着太多未尽之言。他和程欣工作不同,难以耳鬓厮磨,战地相逢时短暂的目光交汇,行军途中偶然的并肩而行,会议间隙匆匆几句交谈——这便是这对恋人两年多来的全部。
“所以更要抓紧啊!”熊德诚一拍大腿。
宋兴华转过头,看了两位老战友一眼,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今晚我做东,请大家吃饭”他顿了顿,“我先问问她的意见。”
“这就对了!”王信庭欣慰地点头,“是该先问问人家女同志的想法。
熊德诚却摆手:“不过,你俩久别重逢,我和政委就不去碍眼了!等你俩的终身大事谈妥,再请我们吃饭也不迟!到时候不醉不归!”
吉普车转过一个弯,东北军区司令部已出现在视野中。青灰色的砖墙建筑群,飘扬的红旗,门口持枪肃立的哨兵。
“也好。”宋兴华轻声道,目光已投向司令部方向,眼神深处涌动着某种期待。
宋兴华刚下车,警卫营营长刘大奎便迎了上来,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司令员!您回来了!”
“嗯。”宋兴华回礼,“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刘大奎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司令员,积压的文件都放在您办公桌上了。”
“知道了。”宋兴华点点头,大步走进楼内。
走廊里,参谋部的军官们见到他,纷纷立正敬礼。宋兴华一一回礼,脚步不停,径直走向二楼最东头的司令员办公室。
推开门,熟悉的陈设映入眼帘——一张宽大的木质办公桌,桌上整齐摆放着文件筐、墨水瓶、毛笔筒;墙上是巨幅的东北地区军事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着敌我态势;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对沙发和一张茶几,那是他接待来访者的地方;书架占满了整整一面墙,除了军事着作,还有不少历史、哲学书籍。
宋兴华脱下军帽挂在衣帽架上,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堆积如山的文件确实不少,但他没有立即处理,而是静坐了片刻。
窗外传来训练场上的口号声,那是新兵在进行队列训练。远处,镇上的小学放学了,孩子们嬉笑着跑过街道。一切井然有序,充满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电话筒,摇动了手柄。
“总机,接省文教厅,找程欣同志。”
等待接通的几秒钟里,宋兴华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心微微出汗。这种感觉很奇怪——他曾在日军重兵围困下镇定自若地指挥突围,曾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冷静地调整部署,曾面对美军将领的咄咄逼人从容应对,但此刻,仅仅是等待一个电话接通,竟让他有些紧张。
“喂?省文教厅,请问您找谁?”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声。
“我找程欣同志。”
“请稍等。”
接着是一阵脚步声,有人喊:“程主任!电话!”
然后,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了,清亮而带着些许疲惫:“您好,我是程欣。”
宋兴华握着话筒,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大记者,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三四秒,然后程欣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颤抖和难以置信:“宋宋司令?”
“是我。”宋兴华的声音不自觉放柔了些,“我回来了。”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程欣的声音里压抑着激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刚到不久。”宋兴华顿了顿,“听说你调到文教厅了,恭喜。”
“组织安排的工作而已。”程欣似乎平复了情绪,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明快,“大司令这是凯旋而归了?难得你还能记起世间尚有我这样一个小女子的存在!”
这话里带着嗔怪,也藏着委屈。宋兴华听出来了,心中涌起一阵愧疚。
“对不起,实在太忙了。”他诚恳地说,“在日本呆了七个多月,回来就被调到福建参加参加登岛作战”
“我知道。”程欣的声音轻快起来,“对了,你打电话来,不只是为了汇报工作吧?”
宋兴华难得地笑了:“当然不是。今晚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
“宋大司令请客,小女子岂敢不从?”程欣调侃道,“不过说好了,可不许在食堂吃大锅菜糊弄我。”
“不在食堂。”宋兴华认真地说,“我亲自下厨,在我住处。六点半,可以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宋兴华能听见程欣轻微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