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亥时三刻。
寿春城西七里,支城营寨。
文鸯站在两丈高的土墙上,皮甲外只罩了件单薄的黑绒披风。寒风从八公山方向卷来,吹得墙头“讨逆”旗猎猎作响,旗角早已破损,露出参差的棉絮。他今年二十岁,面容继承了父亲的刚毅轮廓,但眉眼间多了几分江东水汽浸润出的锐利——那是流亡两年留下的印记。
“少将军,该换防了。”亲兵队长陈九捧着热汤上来,陶碗边缘结着层油膜,汤里漂着几片干菜叶和可怜的肉渣——那是昨天病死的战马最后一点筋肉。
文鸯没接。他盯着东北方向,寿春主城在夜色中只是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剪影。但今夜那剪影深处,隐约有火光窜动,不是城头照明的火把,是更集中、更急促的光,在城墙内侧某处跃动,把一片天空映成暗红色。
“那是什么方向?”文鸯问,声音发紧。
陈九眯眼看了片刻:“像是……征东将军府一带。”
话音未落,营寨木门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三骑冲破夜幕,当先一人滚鞍下马时几乎摔倒——是文虎,文鸯的胞弟,今年十七岁,脸上全是汗和尘土混合的污迹。
“阿兄!”文虎冲到墙下,仰头嘶喊,声音变了调,“父亲——父亲被诸葛诞杀了!”
墙上守卒齐刷刷转头。
文鸯身体晃了晃,扶住墙垛才站稳。指甲抠进夯土的缝隙,土渣簌簌落下。“你说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陌生。
“就在一个时辰前!将军府正堂!”文虎眼眶赤红,泪水冲开脸上的污迹,“诸葛南那狗奴带兵围了东营,正在缴械!我们留在城里的人拼死送出消息——诸葛诞借口父亲‘动摇军心’,亲手……一剑穿肋……”
文鸯闭上眼。寒风灌满披风,冷意透骨。他想起五日前最后一次见父亲——文钦来支城巡视防务,站在这个位置,指着城外魏军营垒说:“鸯儿,你看司马昭这阵势,是要把我们困死在这里。但为父不怕死,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
当时他答:“父亲与诸葛使君同守此城,何出此言?”
文钦回头看他,眼神复杂,良久才拍了拍他的肩甲:“有些话,现在不能说。你只需记住:若城中生变,保着你弟弟,活下去。”
原来父亲早有预感。
“阿兄!”文虎已经爬上土墙,抓住文鸯手臂,“我们带兵杀回去!为父亲报仇!”
文鸯睁开眼,目光扫过墙头。值守的士卒大约两百人,此刻都停下动作,望向这里。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而麻木的脸——他们大多是淮南子弟,跟随文钦在东吴流亡两年,又在寿春困守半年,眼里的锐气早被饥饿和寒冷磨光了。
“集合部曲。”文鸯说,声音依旧平静,“所有队率以上,营帐议事。”
支城主帐占地不过三丈见方,原是当地乡绅的祠堂,供奉的神主牌早被清空,如今堆着箭矢、革甲和几袋发霉的豆粕。二十余名军官挤进来,帐内顿时弥漫着汗酸、皮革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文鸯没坐主位。他站在香案前——案上空空如也,原本供奉的神主牌已被丢弃,此刻只放着一支令箭筒和半截烧残的蜡烛。火光跳动,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帐壁上,随烛焰微微摇晃。
“诸位都知道了。”文鸯开口,没有铺垫,“诸葛诞杀我父亲,缴东营吴卒兵械。现在,我要带兵回寿春,破城,诛杀诸葛诞。”
帐内死寂。
只有火盆里木炭炸裂的噼啪声。
过了约莫五息,左营司马赵敢先开口,这是个四十余岁的老行伍,脸上有道从眉骨斜划至下巴的刀疤:“少将军,怎么杀回去?我们只有三千人,其中能战的不过一千五。寿春城里有诸葛诞的淮南旧部两万余,还有刚被他收编的……”
“我知道。”文鸯打断他,声音低沉得像压在冰层下的暗流,“但父亲的血不能白流。”
文虎猛地拔出环首刀,双目赤红,拳头攥得骨节发白,“现在就打回去!赵司马,你怕死,我不怕!阿兄,我们带兵杀回寿春,取了诸葛诞那狗贼的项上人头,祭奠父亲!”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幼虎,环视帐内诸将,声音嘶哑:“诸位叔伯兄长,我父亲平日待你们如何?如今他含冤惨死,你们就……就无一人敢随我们去讨个公道吗?!”
帐内众人面色挣扎,纷纷避开他灼人的视线。
赵敢单膝跪地,低下头,声音沉闷却清晰:“少将军,二公子,非是末将畏死。只是……诸葛诞既已动手,此刻必已控扼全城,东营兵马恐已被缴械。我们三千疲卒,无粮无援,强攻寿春,无异于……以卵击石。”
另一位老队率也哑声开口:“二公子,赵司马说得在理。我们……我们不是不想为文将军报仇,是……是不能再让剩下的弟兄们,白白去送死啊。”
“那就眼睁睁看着父亲白死?!”文虎吼道,眼泪混着脸上的尘土滚落,他却浑然不觉,“那就困死在这小城里,等着诸葛诞或者司马昭来砍我们的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次威(文虎字)。”文鸯的手按在弟弟剧烈颤抖的肩上,力道沉重。
文虎回望兄长,眼中是近乎破碎的绝望与不甘:“阿兄!我们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文鸯的目光缓缓扫过帐中每一张疲惫而麻木的脸,扫过赵敢花白的鬓角,扫过角落里年轻对率疲惫而麻木的眼神。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钝刀刮过冰面,带着一种耗尽所有情绪的疲惫与决断:
“有。”
文虎眼中骤然迸出微光。
“我们走。”文鸯说。
文虎一愣:“走?去哪?怎么走?”
“离开这里。”文鸯的手从弟弟肩上移开,按在了自己腰间佩刀的刀柄上——那是把寻常的环首刀,刀鞘已磨损,“就我们两个。趁诸葛诞的清洗还没扩到城外,趁……我们还有力气握刀,还有选择怎么‘死’的余地。”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所有人都听懂了“死”字的含义——不是战死,而是另一种终结。
文虎脸上的愤怒、不甘、泪水,慢慢凝固,然后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冰冷的苍白。他明白了兄长的意思。报仇无望,困守是死,甚至可能死得毫无价值。唯一还能主动抓住的,或许就是……投降,然后借司马昭的刀,去完成自己做不到的事。
“好……”良久,文虎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身体却像被抽空了力气,踉跄了一下,“我们……走。”
没有道别,没有迟疑。文鸯抓起两件黑色旧披风,与文虎从帐后小门闪出,没入风雪。
支城西墙最矮。文鸯抛出铁爪钩,“咔”地扣住墙头。文虎率先翻过,文鸯紧随其后。
就在兄弟二人刚刚坠下墙根、跌进坡下深雪的刹那——
“文鸯、文虎——何处去?!”那是诸葛诞派来“请”兄弟俩去“议事”的传令兵。
厉喝声撕破雪夜,从东侧城墙方向炸响!火把骤然亮起,映出十余个身影。
“放箭!”
弓弦振动,七八支箭矢稀稀疏疏射来,力道不强,却足够凌厉。“夺夺”几声,箭簇钉在文鸯身旁墙根,最近一支擦着他肩头飞过,没入雪中。
“走!”
文鸯低吼,拽起文虎扑进黑暗。二人手脚并用,在深雪中翻滚、狂奔,向着西北方向那片魏军营垒的灯火。
身后,城墙上喊声与火光渐远,最终被风雪吞没。
魏军营垒前沿的哨楼上,火把在风雪中摇晃。
“何人夜行?!止步!”
喝问声带着浓浓的并州口音,穿透风雪传来。
文鸯与文虎在深雪中跋涉至此,两人都已是筋疲力尽。文鸯举起冻得通红的双手,用尽力气嘶喊:
“寿春文鸯、文虎——请降!求见大将军!”
哨楼上静了片刻,接着火把乱晃。不多时,营门方向响起绞盘转动的沉闷声响,一队约五十人的骑兵驰出,马蹄裹着麻布,踏雪无声,像一群从黑暗里浮出的幽灵。
为首是个年轻校尉,玄甲外罩白色披风,在火把映照下面容冷峻。他勒马停在二十步外,目光如刀,刮过这两个狼狈不堪的年轻人——衣衫褴褛,满身雪泥,正在剧烈喘息。
“文鸯?”校尉问。
“是。”
“文钦是你什么人?”
“先父。”文鸯答得简短,喉咙因干渴而嘶哑。
校尉点头,语气听不出情绪:“解下兵器——如果还有的话。双手抱头,跪下。”
文鸯和文虎对视一眼。他们除了腰间两柄贴身短刃,别无长兵。文鸯取出短刃,丢在雪地上,刃身没入积雪,只留刀柄在外。然后他单膝跪地——不是双膝,这是武人最后的体面。文虎跟着照做。
骑兵下马,上前仔细搜身。冰凉的铁手套探入衣襟,摸过腰间、袖口、靴筒,确认没有暗器。整个过程沉默而迅速,带着职业性的冷酷。
“起来。”校尉挥手,“跟我来。”
魏军营垒的森严,只有置身其中才能真切感受。
壕堑宽达三丈,底部可见削尖的木桩;土垒高逾两丈,垒顶弩机林立,即便在深夜也有士卒值守;营内通道纵横如棋盘,巡弋的队伍甲胄铿锵,脚步整齐划一,刁斗声此起彼伏。
文鸯与文虎被带到一座偏帐前。帐外站着八名持戟卫士,戟刃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寒光。
“在此等候。”校尉说完,掀帘进帐。
雪还在下。文鸯与文虎站在帐前空地上,能听见帐内隐约的说话声,但听不清内容。两人衣衫单薄,在寒风中微微发抖。
约莫一刻钟后,帐帘再次掀开。
出来的不是那校尉,是个文官打扮的人,三十余岁,面白无须,披着厚重的狐裘,手里捧着黄铜暖炉。他站在帐门口,目光在文鸯脸上停留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文将军?”文官开口,声音温润,“在下尚书郎钟会。”
文鸯瞳孔微缩。钟会,字士季,颍川钟氏,司马昭心腹谋士,去岁主持编纂《魏律》,名动洛阳。他没想到会在这里,在这个雪夜,以此种方式遇见。
“钟尚书。”文鸯抱拳,动作有些僵硬——冻的,也是警惕。
“不必多礼。”钟会微笑,“大将军已知二位来意。但有些事,需问清楚——二位将军为何而降?”
文鸯沉默了一息。风雪扑在脸上,冰冷刺骨。他缓缓道:“诸葛诞杀我父亲,东吴援绝,城中粮尽。不愿坐以待毙,故来请降。”
“只为求生?”
“也为报仇。”
钟会点头,笑意深了些:“实言相告,甚好。那文将军可知,此刻中军帐内,半数将领主张将你等就地斩首,首级传示寿春城下?”
文鸯脊背一僵。
钟会继续道,语气平和得像在闲聊:“理由有三:一,文钦反复无常,先叛魏投吴,今又助诸葛诞作乱,其子当诛;二,杀汝等可绝寿春吴卒念想,加速其内乱;三……”他顿了顿,目光在文鸯脸上逡巡,“文将军勇冠三军,昔在乐嘉,率十八骑冲阵,破我三阵,斩我将七员。留之,恐为后患。”
寒风卷着雪沫,扑在文鸯脸上。他握紧拳头,手背青筋暴突:“那钟尚书之意?”
“我之意不重要。”钟会转身,望向中军大帐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帐外甲士环列,即便在深夜也透着一股无形的威压,“重要的是大将军之意。文将军,你且在此稍候。”
帐帘落下,钟会的身影消失在营道尽头。
文鸯站在原地,雪落满肩。他忽然想起五年前,父亲带着他们逃亡江东,在濡须口登船时,也是这样一个雪夜。父亲望着北岸,说:“鸯儿,记住这片水。总有一天,我们要回来。”
回来了。
以这样的方式。
中军大帐内,炭盆烧得通红。
司马昭坐在主位,深紫色常服,未着甲,手中捧着一卷帛书,似在读,又似在出神。下首左边是以太尉王祥为首的几位文官,右边则是贾充、石苞、州泰等武将。
钟会进帐时,正听见贾充的声音:
“……文鸯悍勇,昔在乐嘉,率十余骑冲我中军,士卒莫能当。此等虎狼,收之必噬主!当斩首传示,以儆效尤!”
“贾护军所言极是。”石苞附和,这位以稳健着称的老将,此刻面色凝重,“文钦反复,其子岂能忠顺?且我军围城半年,将士死伤无数,今纳其降,恐寒将士之心。”
帐内多数将领点头。
司马昭放下帛书,抬眼看向钟会:“士季,见过了?”
“见过了。”钟会躬身,“文鸯直言:降,一为求生,二为报仇。”
“报仇?”司马昭挑眉,“向诸葛诞报仇?”
“是。其父文钦,于今夜被诸葛诞所杀。”
帐内响起一阵低语。司马昭手指轻叩案几,若有所思。片刻,他问:“带了多少人?”
“只兄弟二人,孤身逾城来投。”钟会答,“其部三千,尚在支城,未随之出。”
司马昭颔首,看向帐内诸将:“诸位,都听见了。文鸯是孤身来降,未带一兵一卒。杀之,易如反掌。但杀之后,支城三千吴卒必拼死抵抗,寿春城内残余吴卒亦将绝望死战。我军虽必胜,然强攻坚城,伤亡恐增数千。”他顿了顿,声音平稳,“不杀,赦之,用其名招降,则寿春军心崩解,可事半功倍。”
“赦之?!”贾充霍然起身,脸色涨红,“大将军!文鸯手上沾了多少魏军将士的血!乐嘉一战,我部曲督李冲便是死于其枪下!此等血仇,岂能轻赦?!”
“贾护军,”司马昭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帐内瞬间安静,“李冲是你妻弟?”
贾充脸色一白,低头:“是。”
“阵前交锋,各为其主。李冲战死,是武人之命。”司马昭起身,走到帐中央的沙盘前——沙盘上,寿春城已被密密麻麻的赤色小旗团团围住,插在支城位置的小旗也已半倒,“今日之势,我要的不是快意恩仇,是速平淮南。杀文鸯,得一将首级;赦文鸯,得一座寿春。诸位选哪个?”
无人应答。
司马昭看向钟会:“带他进来。”
文鸯被带入中军大帐时,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敌意,有好奇,也有冰冷的算计。炭火的热气扑面而来,与帐外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让他冻僵的身体一阵刺痛。
他看见主位上那个紫袍男人——司马昭,四十六岁,面容清癯,眉眼间有种沉淀下来的威仪,与五年前在许昌大营见到的司马师有七分相似,但眼神更深,更难以捉摸。
“罪将文鸯,拜见大将军。”文鸯单膝跪地,低头。
帐内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声。
良久,司马昭开口:“抬起头。”
文鸯抬头,与司马昭对视。那双眼睛像深潭,看不出情绪。
“文鸯,”司马昭慢慢道,“乐嘉一战,你率十八骑冲我中军,破三阵,斩我将七员。当时我听闻此事便心想:此子勇烈,若为我用,何惧天下?”
文鸯喉结滚动,没说话。
“可惜,你父亲选了另一条路。”司马昭站起身,走下主位,停在文鸯面前三步,“今日你来降,是为父仇,还是为生路?”
“皆为。”文鸯答得干脆。
“若我让你去攻寿春,杀诸葛诞,你可愿?”
“愿。”
“若我要你先杀支城旧部,以表忠心呢?”
文鸯身体一僵。
帐内空气凝固了。贾充嘴角浮起冷笑,石苞皱眉,钟会则垂着眼,似在观察。
许久,文鸯声音嘶哑:“大将军……他们跟随文家五年,转战千里,今已粮尽力疲。若杀之,鸯……难以下手。”
“那就是不愿?”
“非不愿,是不能。”文鸯抬头,直视司马昭,“鸯今日来降,是想为父亲报仇,也为给这些老弟兄谋条活路。若大将军非要见血明志——”他伸手,解开腰间束带,褪去外袍,露出精悍的上身,然后俯首,“请斩鸯头。但求……放过支城三千士卒,他们只是听令行事。”
帐内响起吸气声。
司马昭看着他。年轻人跪在帐中,背脊挺直,肩胛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上面有几道旧疤——是战场留下的印记。此刻他赤着上身,在炭火烘烤的帐内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眼神没有闪躲。
“披上衣服。”司马昭忽然道。
文鸯一愣。
“寒冬腊月,想冻病么?”司马昭转身,走回主位,“贾护军。”
“末将在!”贾充起身。
“李冲是你妻弟?”
贾充脸色一白,低头:“是。”
“阵前交锋,各为其主。李冲战死,是武人之命。”司马昭起身,走到帐中央的沙盘前,目光扫过诸将,“文钦昔日为魏将时,在江陵、合肥与吴军血战,斩获无数,那时他手上的血,是吴人的血。贾护军,你若在阵前遭遇文钦,是杀他,还是敬他?”
贾充语塞:“这……那时他是我大魏将领……”
“那时是,后来不是,今日其子来降,又可能是。”司马昭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今日之势,我要的不是快意恩仇,是速平淮南。杀文鸯,得一将首级;赦文鸯,用其名招降,可得一座寿春,可少死数千将士。诸位是愿要一颗人头,还是愿要这座城,少流这些血?”
帐内一片沉寂。石苞、州泰等将领若有所思,贾充脸色变幻,最终低头不再言语。
司马昭看向文鸯:“文鸯,我赦你无罪。不仅赦你,还要用你——你可敢明日披甲持枪,立于寿春城下,告诉城中守卒:文钦之子降而不死,尔等何惧?”
文鸯眼眶一热,重重叩首:“鸯……敢!”
“好。”司马昭点头,“钟会。”
“臣在。”
“拟令:授文鸯、文虎关内侯爵,秩比两千石。拨骑兵三百,归其暂领。”顿了顿,“再传令各营:文钦之子尚不杀,况他人乎?凡寿春守卒弃械来降,一概赦免,给粮归乡。”
“大将军!”贾充急道。
“此事已决。”司马昭抬手制止,“诸将各归本营,整军备战。待文鸯招降事毕,总攻寿春。”
寅时初,雪停了。
文鸯与文虎已被引至一座小帐内暂歇。不过两个时辰,帐帘再次被掀开,几名魏军士卒送来了衣甲与战马。
文鸯沉默地换上那套魏军制式的玄色明光铠。甲胄冰冷沉重,内衬却是新的厚实棉絮,与他们在支城时那些破旧冰凉的皮甲截然不同。他的旧披风被收走,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崭新厚实的黑色羊毛大氅。
帐外传来战马的响鼻声。文鸯系好最后一根束甲丝绦,走出帐外。两匹河西健马已被牵来,鞍鞯齐备,其中一匹通体乌黑,四蹄如雪,虽非他旧日坐骑,却也神骏非凡。
文虎也已换好衣甲,正抚摸着另一匹枣红马的鬃毛。他转过身,眼中已无昨夜帐中的愤怒与绝望,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近乎灼人的急切。
“阿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像刀锋刮过冰面,“马备好了。什么时候去城下?”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寿春城的方向,那里还笼罩在黎明前的最后黑暗中,“我要让城里所有人都听见……更要让诸葛诞听见。”
文鸯看着弟弟。不过一夜,文虎似乎脱去了最后一点少年的青涩,某种淬过火的东西在他眼底沉淀下来。那是仇恨,也是决断。
“现在。”文鸯翻身上马,动作牵动肋下旧伤,他眉头微蹙,随即舒展。他望向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寿春城黑黢黢的轮廓渐渐清晰,像一头伤痕累累却仍在垂死挣扎的困兽。
“点三百骑。”文鸯对候在一旁的魏军校尉道。
“诺!”校尉抱拳,转身传令。
三百骑兵很快列队完毕——俱是魏军精锐,甲胄鲜明,刀枪映着雪光。文鸯一马当先,驰出营门,沿着魏军壕堑外侧,向寿春西门方向奔去。
天色渐亮。寿春城头,守军发现了这支队伍,警锣响起,人影憧憧。弓弩上弦的声音隔着百步都能听见。
文鸯勒马,停在弩机射程边缘。他摘下头盔,举目望向城头。
那里站着许多人。有淮南兵,也有吴卒。他们认出了他——文钦之子,那个曾在城头与父亲并肩作战的年轻将军。此刻他穿着魏军衣甲,立在魏军阵前。
死寂。
文鸯深吸一口气,寒气灌入肺中,刺得生疼。他开口,用尽力气,声音在清晨的旷野上传出很远:
“寿春将士听着——我乃文鸯!”
城头一阵骚动。
“昨夜,诸葛诞杀我父亲文钦于将军府!东吴援军已绝,城中粮尽,人将相食!我今降大将军司马公,非为苟活,乃为城中十万军民寻一条生路!”
他顿了顿,继续喊,每个字都像砸在冻土上:“大将军有令:凡弃械出降者,一概赦免,给粮归乡!我文鸯在此立誓——若有一人因降被杀,某愿以命相抵!”
城头依旧沉默。但许多弓弩的角度,悄悄垂下了几分。
文鸯策马,沿着城墙缓缓而行。他身后三百骑跟随,马蹄踏雪,发出整齐的闷响。每走一段,他便重复一遍招降的话语。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撞上城墙,又弹回来,叠成重重回音。
走到东门时,天已大亮。城门忽然开了一道缝,十几个士卒互相搀扶着走出来,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他们扔掉手中的兵器——多是钝了头的长矛或破损的刀——踉跄着走向魏军阵地。
接着是几十人,上百人。
像决堤的涓流,渐渐汇成溪水。
文鸯驻马看着,脸上没有表情。他看见有人走到半路便倒下,再也爬不起来;看见有人捡起地上的雪往嘴里塞,因为干渴;看见更多的人,只是麻木地走着,眼中没有光,只有求生的本能。
日上三竿时,寿春城下已聚了数千降卒。魏军在前沿设了粥棚,热粥的蒸汽在寒风中腾起,带着粮食的香气,飘向城墙。
城头,守军仍在观望。但越来越多的目光,投向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
文鸯调转马头,准备回营。就在这时,他听见城墙上传来一声嘶吼:
“文鸯——叛徒!!”
是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哭腔。文鸯抬头,看见一个淮南兵打扮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正扶着垛口,满脸是泪。
“我阿兄……我阿兄去年死在乐嘉……是你杀的!是你杀的!!”少年嘶喊着,举起手中的弓,搭箭,拉满——
箭未射出。
旁边一个老兵按住了他的手,夺下弓,狠狠摔在地上。老兵说了什么,少年瘫坐在地,抱头痛哭。
文鸯看着,许久,拨转马头。
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沫落在甲上,很快融化成水,顺着甲片缝隙流下,像泪。
一旁的魏军校尉驱马靠近,低声道:“关内侯,今日……至少有五千人出降。”
文鸯嗯了一声。
“诸葛诞完了。”校尉说,语气复杂,“军心一散,神仙也救不了。”
文鸯没说话。他望向寿春城,那座困了他父亲性命、也困了十万军民的孤城,在雪幕中渐渐模糊。
父亲,你让我活下去。
我活了。
今日,你看这城,已在釜中。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些降卒,猛地一抖缰绳,催马向魏军营垒驰去。身后,那条“灰色的河”仍在延长,而每多一人,便似从寿春城墙上抽走一块砖石。
风雪中,城头那面“讨逆”大旗在剧烈抖动着,旗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终于“咔嚓”一声,从中断裂。
半面旗帜裹着雪,飘落城下,很快被践踏进泥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