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溪林死静死静的。
那种安静比之前晶化的时候更吓人。
没有风，雪也不落了，连空气流动的细微声响都消失了。
整片天地就像被塞进了真空的棺材里。
那些参天古木全盖着惨白的晶尘，枝干扭成怪怪的姿势。
看着就像无数具凝固在无声惨叫里的尸体。
雷焕驾着玄鳞战车，带着麒麟卫最后那点血勇，往前冲。
战车像一把刀，劈开凝固的琥珀。
车轮碾过晶化地面，发出咯吱咯吱，让人牙酸的声音。
车辕上，少年鲛人王紧握着那块封着“种子”碎片的寒玉。
他淡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前面。
越往前，那暗红色的雾就越浓，浓得视线都扭曲了。
他背上那些本来被压制的晶屑，现在疯狂跳动。
每跳一下都带来钻心的灼痛。
封在上面的蓝光，在暗红雾气的冲击下忽明忽暗。
露娜被卡隆护在身后。
她眉心的鲛珠变得黯淡，还裂了好多细纹。
每次战车颠簸，都扯得她灵体剧痛，那是强行剥离“种子”的后遗症。
她大部分意识都沉在鲛珠深处。
努力维持着和白芷最后传过来的那点“规则种子”的联系。
那点金光，像沉进深海的星星之火。
虽然微弱，却很顽强，指引着方向，也带来一阵阵空间崩裂的可怕悸动。
“就在前面！”少年王的声音嘶哑紧绷，指向雾气最深处那片扭曲得像哈哈镜的地方。
战车猛地冲破了最后一片晶化灌木。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惊得喘不过气。
那个冰湖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超过百丈、深不见底的大坑。
坑的边缘，岩石像是融化过又被瞬间冻住，盖着厚厚的暗红色晶簇。
像一头巨兽撕开大地，留下的狰狞伤口，还在流着肮脏的血。
坑洞的中心，就是原来的源眼封印所在。
但原来罩着祭坛的金色光罩，早就没了。
祭坛本身也只剩下一小半残骸，像被啃过的骨头。
祭坛中央，那个之前被白薇白芷拼命才暂时封住的“孔洞”，现在变成了一个几丈宽的暗红色漩涡。
漩涡里不再是相对稳定的空间能量，而是翻滚着像血浆一样粘稠的暗红液体。
散发出冻人灵魂的污秽气息。
无数条由纯粹晶毒和污秽规则构成的暗红触须，像巨蟒一样从漩涡里伸出来。
疯狂抽打、缠绕着坑里的一切。
地面在触须的拍击下不断裂开，溅起大团大团的暗红晶屑。
就在那恐怖的漩涡边缘，被几条最粗壮的暗红触须围攻的中心……
一道白色的身影，孤零零地撑着。
像暴风雨里快要翻掉的小纸船。
是白芷。
她早就没了净世使的圣洁和威严。
素白的袍子破破烂烂，被暗红晶毒和她自己的血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她单膝跪在祭坛仅存的一块基石上，双手死死抵着地面，撑着一个摇摇欲坠的金色符文。
那符文的光暗得就像风里的蜡烛，艰难地抵挡着几条水桶粗的暗红触须像攻城锤一样的轮番砸击。
她眉心的金莲印记，现在看着特别可怕。
不再是黯淡，而是像碎掉的琉璃。
原本纯净的金色莲花，布满了蜘蛛网一样的暗红裂纹。
裂纹深处，粘稠的暗红晶液像活物一样慢慢蠕动，不断侵蚀、同化着剩下的金光。
更让人心胆俱裂的是她的眼睛。
瞳孔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红色，冰冷，漠然，充满了毁灭的欲望。
只有眼角，还残留着一丝在拼命挣扎、却迅速被暗红吞噬的清明。
“白芷大人！”雷焕眼睛都红了，重剑瞬间出鞘，麒麟战铠覆盖全身，土黄色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结麒麟冲阵，救人！”
还活着的麒麟卫齐声怒吼，像受伤的狼群发出最后的咆哮。
战阵瞬间成型，一头由精纯土灵之力凝聚的、伤痕累累却依旧咆哮的麒麟虚影，在战车上空出现。
带着拼命的气势，狠狠撞向围攻白芷的那几条暗红触须。
土灵麒麟和暗红触须猛烈对撞。
狂暴的能量冲击波把坑洞边缘的晶化岩层大片大片掀飞。
几条细点的触须被硬生生撞断、崩碎。
但更多的触须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立刻从漩涡里伸出来，铺天盖地地咬向麒麟虚影和战车。
“保护王上！”卡隆厉声尖啸，三叉戟爆发出最后的电光，紫鳞覆盖全身，悍然迎向一条咬向战车的巨大触须。
少年鲛人王没有加入战斗。
他死死盯着漩涡中心，又看向苦苦支撑、金莲正被暗红彻底吞噬的白芷，眼里闪过前所未有的决绝。
他猛地举起手里封印着“种子”碎片的寒玉。
“白芷大人，接住！”少年王的声音穿透混乱的战场，“用这个，它能引动源眼核心的规则冲突，制造机会。”
他用力把寒玉扔向白芷。寒玉化作一道微弱的蓝光，射向祭坛残骸。
可是，就在寒玉快要碰到白芷的瞬间。
一条一直躲在阴影里、最狡猾的暗红触须，像毒蛇一样猛地窜出来。
触须尖裂开，露出长满獠牙的吸盘嘴，狠狠咬向飞在空中的寒玉。
“不！”少年王失声惊叫。
千钧一发。
漩涡边缘，快要彻底沉沦的白芷，那双已经完全暗红的瞳孔深处，最后一点属于“白芷”的清明，像回光返照一样，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净世…无回。”
一个冰冷、沙哑、像是从地狱深处挤出来的声音，从白芷嘴里迸发出来。
她抵住地面的双手猛地抬起，放弃了所有防御。
那个摇摇欲坠的金色符文瞬间崩碎。
取而代之的，是她眉心的金莲印记——那布满暗红裂纹、几乎被晶液淹没的金莲——轰然炸开。
这不是毁灭，是献祭。
金莲炸开的瞬间，不是狂暴的能量冲击，而是化成了亿万个极其细微、却蕴含着最纯粹净化规则的金色光丝。
这些光丝无视了物理距离，无视了能量阻挡，像有生命一样，精准地缠绕、刺进了所有从漩涡里伸出来的暗红触须，还有……那条咬向寒玉的毒蛇触须。
像亿万根烧红的针同时刺进污秽的油脂。
所有被金丝缠住的触须，瞬间僵直。
触须表面疯狂涌动的暗红晶毒像遇到了天敌，发出凄厉的惨叫，剧烈地沸腾、消融。
那条咬向寒玉的触须，更是被密集的金丝直接刺穿、撕碎。
寒玉，险之又险地穿过触须的碎片，掉进了白芷抬起的手里。
但是，代价太惨烈了。
放弃了所有防御的白芷，在亿万金丝射出的同时，身体就被几条挣脱了金丝束缚的粗壮触须，狠狠刺穿。
暗红的晶化尖刺，穿透了她的肩胛、腹部、大腿。
鲜血混着淡金色的净世本源和暗红的晶毒，像喷泉一样从可怕的伤口里涌出来。
她的身体被触须高高挑起，像破掉的布娃娃，挂在污秽的漩涡前面。
她握着寒玉的手，无力地垂下来。
那双彻底被暗红吞噬的瞳孔，最后看了一眼落在手里的寒玉，又好像穿透了虚空，望向了京城的方向。
一丝极其复杂、混合了解脱、眷恋和无尽遗憾的意念，像最后的叹息，拂过露娜的心头：
然后，那最后一点意念的微光，彻底熄灭了。
冰冷的暗红完全占据了她的眼眸，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不属于白芷的、充满毁灭意味的诡异微笑。
“白芷大人！”
雷焕悲痛的吼声震动整个坑洞，麒麟虚影在狂暴的触须攻击下轰然破碎。
好几个麒麟卫被触须卷住，瞬间晶化、崩解。
“王上小心！”卡隆的惊叫同时响起。一条狡猾的触须绕开了他的拦截，像毒鞭一样抽向因为看到白芷陨落而心神巨震的少年鲛人王。
少年王背上的晶屑封印瞬间崩裂。暗红光芒暴起。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刻。
一直沉浸在鲛珠深处、维系着与“规则种子”微弱联系的露娜，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紫色眼眸里，不再是疲惫和痛苦，而是映照出无数飞速流转、变幻的空间线条和节点。
白芷用生命传递、融入她鲛珠本源的那点“规则种子”，在这生死绝境的巨大刺激下，终于被强行激活了。
时间，在露娜的感知里，被无限拉长。
抽向少年王的暗红触须，像陷进了粘稠的琥珀，速度变得极慢。
周围疯狂舞动的其他触须，轨迹变得清晰可见。
坑洞中央那翻滚的污秽漩涡，它旋转的规律、能量涌动的节点，也都看得清清楚楚。
“左三步，坎位，空间褶皱。”一个冰冷、不像人、像是纯粹规则凝聚的声音，直接在少年鲛人王和卡隆的脑海里响起。那是露娜的声音，却带着神一样的漠然和洞悉。
少年王几乎是本能地，在卡隆猛推一把下，向左横移了三步。
那条致命的毒鞭触须，擦着他的残影掠过，狠狠抽在晶化地面上，砸出一个深坑。
“雷焕！坤位，地脉节点，全力轰击。”露娜的声音再次响起，指向坑洞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被晶簇盖住的岩缝。
雷焕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军人的本能让他毫不犹豫。他放弃防御，把重剑凝聚的所有土灵之力，化成一道开山裂石的光柱，狠狠轰向露娜指的位置。
岩层崩碎。藏在下面的一条细微地脉被强行轰断。整个坑洞猛地一震。漩涡的旋转出现了极其细微、几乎察觉不到的瞬间停顿。几条正要扑向战车的粗壮触须，动作也跟着一僵。
就是现在。
露娜的紫眸瞬间锁定了坑洞中央，那个因为白芷献祭金莲、被亿万净化光丝缠绕而暂时“僵直”的巨大污秽漩涡。
在她的“规则视野”里，漩涡深处，那翻滚的粘稠暗红液体核心，一点极其微弱、却代表着此地方位空间坐标本源的“规则节点”，正随着漩涡的迟滞而暴露出来。
“鲛珠，空间锚定。”露娜在心里无声呐喊。眉心的鲛珠爆发出此生最后、也是最璀璨的蔚蓝光芒。
这光芒不再是防御或攻击，而是化成一道纯粹到极致的空间坐标之“锚”，无视一切能量乱流，无视污秽阻挡，精准无比地射向漩涡深处那个暴露的“规则节点”。
几乎在空间锚定完成的同一刹那。
一股冰冷、死寂、庞大到能冻结时空的恐怖意志，像沉睡的星体被蝼蚁碰醒，猛地从漩涡最深处、从那无尽的归墟本源之地，轰然降临。
一条无法用语言形容其巨大的、完全由最污秽的归墟本源构成的暗红触须，像灭世的长矛，撕裂了空间，从漩涡中心悍然伸出。
它的目标，不是任何人，而是露娜用鲛珠之力锚定的那个“规则节点”——它要把这最后的定位彻底抹掉，把这片空间彻底拖进归墟的怀抱。
真正的归墟本体意志，降临了。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坑洞里所有还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