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只剩仪器运转的低鸣,还有韩秋自己有点重的呼吸声。她把林宇那片变异皮肤的活检样本,跟从笔记本封皮上小心刮下来的、同样颜色发暗的微量碎屑,并排放在了超高倍数的复合显微镜底下。
屏幕上的图像让人心里发毛。皮肤样本的“陶瓷化”区域,细胞结构已经彻底没了,被一种排得跟蜂巢似的、边儿特清楚的六边形小格子取代了。每个格子中心都有个极小的暗红色点,正以几乎看不出来的幅度、完全同步地一下下脉动。而那些皮下的“脉络”,放大了一看,根本不是血管或者神经,是一种中空的、由暗红能量胶质构成的“管道”,内壁光滑得反常,带着细微的、有点像电路板走线那种刻出来的痕迹。
笔记本碎屑的结构就更……“不像活物”了。它几乎全由那种六边形格子堆成,但排得更密,格子中心的红点更暗、更稳,几乎不跳。在这些格子之间,填着极细的、像烧化后又凝上的金属丝,弯弯绕绕组成些看不懂的复杂回路。
韩秋把两种样本同时泡在微弱的、模拟“网”净化能量场的蓝光里。皮肤样本的蜂巢格子有了点轻微的“舒展”,脉动的红点稍微亮了那么一丁点;笔记本碎屑却一点反应没有,那些金属丝甚至微微“往里缩”,好像在躲着。
“一个祖宗,但‘活泛劲儿’和‘脾气’不一样。”韩秋记录着,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有点空,“林宇身上的印记,还留了点生物组织的‘反应’,对‘网’的能量有点亲近。笔记本的材质……更像纯粹的‘死物’或者‘硬家伙’,只认特定的、可能是‘深潜协议’的指令能量。”
她把能量场切换成模拟“啃食”原生能量的、极弱的暗红脉冲。
这下,皮肤样本的蜂巢格子猛地一收!中心的红点开始乱闪,那些“脉络管道”甚至出现了微弱的、想往旁边正常组织伸过去的“试探”迹象!但很快,这种活性又被样本里头某种看不见的约束力给摁了下去,重回“格式化”后的安静。而笔记本碎屑,对暗红脉冲还是没直接反应,可那些金属丝却导过了微弱的电流,像是被“叫醒”了某个感应回路。
“威胁确认了。”韩秋的心往下沉。林宇体内的“复合印记”,虽然暂时被协议“格式化”给捆住了,但它底下跟“啃食”同源的根子没断。一旦约束力松了,或者受到够强的同源能量刺激,它极有可能“返祖”,重新开始啃林宇的身子,甚至可能拿他当跳板往外扩散。
更麻烦的是,这“印记”好像还留着一部分跟林宇自身神经系统的“连线”——尽管这连线现在是被“协议指令”硬扭着、压着的。想在不伤林宇脑子的前提下清掉它,难度不比从精密电路板上,用镊子一点点挑出一根已经长进去的金属丝简单。
韩秋调出林宇最新的全脑功能扫描图。那些被“捋”成平行线的神经电信号,从大面上看是死寂的整齐,但在微观层面,她发现了一些极细微的、不对劲的“交汇点”。在这些点上,代表林宇自身神经活动的微弱波形,和一种极隐晦、带着“协议”那种冰冷机械感的异种波形,发生了细微的“缠在一块”和“互相卡住”。
就像两棵不同品种的藤,在硬被嫁接到一起的接口那儿,勉强长在了一块,但彼此的组织液根本没真融,只是被外力硬挤着、贴上了。
“这就是‘灵思烙印’生效的地方……”韩秋放大其中一个“交汇点”的微观图谱,“林宇自己某种拼到极限时的神经脉冲模式,跟预设的‘烙印钥匙’模式对上了,这才触发了协议。协议指令流然后顺着这些被‘验明正身’的通道涌进来,用它那股高度程序化的能量,强行‘盖住’和‘领着’周围的神经活动,搞成了这种僵硬的‘平行线’状态。想倒回去,理论上得先‘拆开’这些‘交汇点’上的异种波形,可……这几乎一定会对林宇自己本来就很脆的神经结构造成二次伤害。”
她靠进椅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常规医疗没招,能量净化手段(不管是“网”的还是晶渣的)都因为印记跟神经嵌得太深而风险极高。她得找个更精细、更有准头的“手术方案”。
目光又落回并排放着的样本上。笔记本……这个“死物载体”,它里头存的,真的只是“蚀七”的样本信息和“深潜协议”的指令吗?那些金属丝绕成的回路,除了感应指令,会不会还记着别的什么?比如……怎么“安全地”跟生物神经网络搞“协议化对接”的“技术细节”?毕竟,旧时代那帮研究者既然能用“灵思烙印”这种技术,他们很可能也琢磨过怎么“装”和“卸”这种烙印,或者至少,怎么减少它对宿主神经系统的“排斥”和“损伤”。
这想法让她精神一振。破解笔记本,可能不光是为了知道更多秘密,更是为了找到救林宇的关键技术线索。
她马上联系了老陈和材料分析组。“需要你们帮忙,试试对笔记本的物质结构做更深的‘倒着拆’。重点不是能量频谱,是它的物理构成,特别是那些金属丝回路的成分、排列逻辑、可能的功能模拟。咱们得搞清楚,这东西在设计上,除了存和放,还有没有‘交互’和‘调节’的接口或者藏着的功能。”
同时,她又琢磨起地下空腔的数据。那些“灰烬”似的无机物微颗粒。成分复杂,包含多种稀有金属和人工同位素……其中几种同位素的衰变周期很特别,通常用在极端条件下的能量标记或者“信息载体”上……
一个模糊的、几乎不可能的猜想在她脑子里成了形。她调出空腔的立体扫描图,还有那些微颗粒在空腔底部分布的密度热图。分布不是完全均匀的,在某些地方有极其微弱的扎堆倾向,排列方式……隐隐约约显出种不自然的、有规律的“点阵”结构。
“如果……如果那空腔里存的,不是‘蚀七’样本本身,而是……跟样本相关的‘备份信息’或者‘控制单元’呢?”韩秋低声自言自语,“‘深潜协议’把活性的样本‘种’在能量节点上睡觉,而把它核心的‘数据’或‘指令集’,用某种物理形式(比如这些特殊处理过的微颗粒),存在更深、更隔开的环境里。节点醒过来的时候,除了需要笔记本这把‘钥匙’验证,可能还得从地下空腔‘读’或者‘同步’这部分信息,才能完成整个‘激活’或者进入预设的‘下一阶段’?”
她立刻把这个猜想,连同空腔微颗粒的分布数据,加上她对林宇体内“印记”的分析,一块儿打包,通过特殊信道发给了“网”,还附了个请求:“试试搞超大规模模拟演算,推演‘深潜协议-节点α-地下空腔微颗粒阵列-笔记本载体-灵思烙印宿主’之间可能的信息流跟能量交互模型。重点模拟‘协议卸载’或者‘宿主分开’的可行性路子。”
这几乎是个要掏空资源的请求。但韩秋知道,“网”的庞大算力和对能量-信息交互的深刻理解,是唯一可能快速处理这么复杂、跨了不知多少层未知环节的推演工具。
几个钟头后,初步反馈回来了。“网”没给明确答案,但它返回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多维的能量交互概率云图,在几个关键的“说不准的节点”上,标出了需要更多“边界条件”或者“关键参数”才能接着算的缺口。
其中一个缺口,指向了笔记本内部那些金属丝回路的“逻辑解码”。另一个缺口,指向了空腔微颗粒阵列可能承载的“信息编码方式”。
“网”还附带了一段极抽象的“感觉”:对林宇体内那种“格式化印记”,它传递出一种混了“警惕”、“纳闷”和一丝微弱“想弄明白”的模糊倾向。它好像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危险和不对劲,但也隐约“觉出”其中被硬塞进去的、源于“网”自身净化能量的某些“秩序碎片”。这种矛盾状态,让“网”对直接插手也显得犹豫。
韩秋看着反馈,没泄气。线索正在往一块儿凑,虽然每一步都难,都满是未知。林宇的倒计时,笔记本的秘密,空腔的谜团,还有那些可能存在的其他“深潜节点”……几重压力像绞索似的慢慢收紧。
她站起身,走到观察窗前。隔离病房里,林宇静静地躺着,胸口那片发暗的皮肤在医疗灯照下,泛着种不祥的微光。旁边屏幕上,那条过于平稳的生理曲线,就像暴风雨来前假装的安静。
她得更快。得从笔记本硬邦邦的“壳子”里,撬出更多关于旧时代技术的真相;得从那些仿佛宇宙灰尘似的“灰烬”里,读出可能存在的指令残影;更得在这让人喘不过气的倒计时里,找到那条能把林宇从“协议”的冰冷刻痕和“侵蚀”的贪婪本性之间,艰难剥出来的、细得像头发丝的生路。
实验室的冷光照在她脸上,眼底是积攒的疲惫,也是不肯灭的、属于解谜人那种固执的光。这具载着旧世界疯狂和新世界挣扎的“活体样本,她必须成为那个能读懂它所有死亡语言、并从中找出活命密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