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寂静没有持续太久。
“哎哟我的天爷！这后生可真实诚！”一个相熟的嫂子最先反应过来，一拍大腿，满脸的激动。
“可不是嘛！当着咱们这么多人的面说这话，这是给足了小晴脸面啊！”
“小晴，你还愣着干啥呀！这么好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快答应啊！”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善意的起哄声，汇成了一股热浪，朝着孟晴扑面而来。
孟晴的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她下意识地绞着衣角，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偷偷地抬眼，飞快地看了一眼江屿，又立刻垂下。
他还在看着她，没有催促，没有不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她的答案，仿佛周围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孟昭南站在库房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她这个妹夫，还真是个干大事的人！不声不响，直接来个釜底抽薪，用最直接、最坦荡的方式，打碎了孟晴心里那道最厚的墙。
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陆砚池。
陆砚池依旧是那副搞不懂状况的模样，他皱着眉头，低声问：“他们在干什么？那个教书的怎么还不走？”
孟昭南被他气笑了，压低声音道：“你看不出来吗？你小姨子要被人拐跑了！”
陆砚池眉头皱得更深，一脸严肃：“拐卖是犯法的。”
孟昭南：“”
算了，跟这个木头疙瘩说不通。
她的视线重新回到柜台前。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孟晴终于有了动作。
她紧紧咬着嘴唇，眼圈一点点变红，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和压抑，在这一刻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但那泪水里，却闪烁着重生的光亮。
她看着江屿，重重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哇！”
供销社里瞬间爆发出比刚才热烈十倍的欢呼声和掌声。
那嫂子激动地抹着眼角：“成了！成了！这可真是大喜事！”
几个年轻的人也跟着吹起了口哨，整个店铺里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气氛，比过年还要热闹。
江屿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浅笑。
他绕过柜台，走到孟晴面前，在众人善意的哄笑声中，有些笨拙地，却又无比珍重地，牵起了孟晴的手。
孟晴的手指冰凉，还在微微发颤。
江屿将她的手握在掌心，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温暖着她。
他什么也没说，但孟晴却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未有过如此心安的时刻。
时间一晃，半年就过去了。
西北的风，送走了秋日的最后一丝暖意，迎来了冬日的皑皑白雪。
而在这个寒冷的季节里，孟晴和江屿的婚礼，热热闹闹的办了起来。
婚礼办得不铺张，就在县城国营饭店包了两桌。来的人不多，都是些关系亲近的同事和朋友。
孟晴穿着一件崭新的大红色棉袄，是孟昭南亲手给她做的。
映衬着她白皙的皮肤，整个人像是雪地里盛开的一朵红梅，明艳动人。
她脸上带着羞涩又藏不住的幸福笑意，那双眼睛，从始至终都亮晶晶的，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过去的阴霾。
江屿就站在她的身边，还是那副斯文干净的模样，只是今天，他摘下了平日里常戴的眼镜，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满当当的，全都是他新婚爱人的身影。
孟昭南挺着一个巨大的肚子，被陆砚池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看着眼前这一对新人，眼眶有些发热。
她由衷地为妹妹感到高兴。
这半年来，江屿用他的行动，证明了他当初许下的诺言。
他包揽了所有能包揽的家务，把孟晴宠得像个真正的小公主。
他会耐心地教她认字，会陪她一起看书读报，他用他的学识和温柔，一点点抚平了她心底所有的不安和自卑。
现在的孟晴，自信，开朗，眼睛里有光，那才是她本该有的样子。
“傻丫头，”孟昭南看着正被朋友们敬酒，笑得一脸灿烂的孟晴，在心里默默地说，“这回，你可一定要幸福啊。”
婚礼的气氛热闹而温馨。
孟昭南作为娘家唯一的代表，被安排在了主位上。她看着妹妹和妹夫一桌桌地敬酒，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可笑着笑着，她脸上的表情忽然一僵。
一股坠痛感，猛地从她的小腹传来，迅速席卷了全身。
“唔”孟昭南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怎么了？”一直紧盯着她的陆砚池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紧张地扶住她，“是不是不舒服？肚子疼？”
“陆砚池”孟昭南抓紧了他的胳膊，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深吸一口气，脸色有些发白，“我我好像要生了。”
“什么？！”
陆砚池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头一次出现了惊慌失措的神情。
他整个人都懵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是下意识地重复着：“要生了？这这可怎么办？医生！医生呢！”
他这一嗓子，把整个饭店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原本热闹的婚宴瞬间安静下来。
孟晴和江屿也闻声赶了过来，看到孟昭南的脸色，孟晴也慌了神：“姐！姐你怎么了？”
“别慌！”孟昭南咬着牙，忍着一波接一波的阵痛，脑子却异常清醒，“陆砚池，送我去医院！快！”
“哦哦哦！对！去医院！”
陆砚池如梦初醒，他不再犹豫，打横一把将孟昭南抱了起来。
这个平日里扛着几十斤装备越野都面不改色的铁血硬汉，此刻抱着自己的媳妇，手臂却在微微发抖。
他像一阵风似的，抱着孟昭南就往外冲，嘴里还大喊着：“都让开！都让开！”
一场喜气洋洋的婚宴，就这么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变得人仰马翻。
医院里。
孟昭南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连头发丝都在滴水。
耳边是医生和护士模模糊糊的声音，还有门外陆砚池、孟晴他们焦急的踱步声。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之后，她终于听见了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哇！”
孟昭南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下来，整个人都虚脱了，眼前一黑，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她再次醒来，人已经躺在了干净整洁的病房里。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一盏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小小的房间。
陆砚池就守在她的床边，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他的眼眶泛红，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有些憔悴，但那双黝黑的眼睛里，却盛满了难以言喻的温柔和喜悦。
“醒了？”他看到她睁开眼，声音都有些沙哑，“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孟昭南摇了摇头，感觉浑身都像是散了架，但心里却被一种巨大的幸福感填满。她动了动手指，声音虚弱地问：“孩子呢？”
“在呢，在呢。”陆砚池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将旁边婴儿床里那个小家伙抱了过来。
“是个闺女，六斤八两，很健康，医生说哭声特别响亮。”他说着，脸上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笑。
孟昭南侧过头，看着那个被他抱在怀里的小不点。
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但却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
孟昭南的眼眶一热，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女儿柔软的脸颊。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孟昭南以为是孟晴和江屿，她抬起头，想让他们也看看孩子。
可当她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脸上的笑容，却瞬间凝固了。
门口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爸妈。
他们风尘仆仆，脸上带着一种复杂又尴尬的神情，手里还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罐麦乳精。
自从她嫁到西北，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来。
林爱华看着病床上虚弱的女儿，和陆砚池怀里抱着的婴儿，张了张嘴，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昭南我们听说你生了，就就赶过来看看。”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生疏和别扭，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孟昭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刚刚因为女儿出生而升起的暖意，瞬间被一股刺骨的寒冷所取代。
她缓缓地收回了手，转过头，将视线重新落回到自己女儿那张安睡的小脸上，仿佛门口那两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陆砚池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他抱着孩子，默默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不着痕迹地挡在了孟昭南和她的父母之间。
病房里的空气，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两个人尴尬地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孟昭南没有看他们，只是用只有自己和陆砚池能听到的声音，冷冷地开口。
“他们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