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阳那篇文采斐然、解读详尽的《世上最短的情书》,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又泼进了一瓢清水,瞬间激起了更广泛的讨论和认同。
许多网友细细品读之后,恍然大悟——似乎,这真的是最合理、也最浪漫的解读!
两位大佬之间,并非剑拔弩张,而是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与……情愫。
然而,在这喧嚣的网络世界之外,第一个真正读懂那四条微博背后深意,并且被那深意刺痛的,并非任何一位吃瓜网友,而是荔枝。
作为收获文学的编辑,荔枝的文学素养和文本敏感度远超常人。
当“黑土”发出“你的《红楼梦》,我也很期待”云”时,她心中就已警铃微作。
当“白云”几乎秒回“你的新书《凡人修仙传》,我很是期待”时,那份不寻常的同步与熟稔,让她纤细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微微停顿。
这太快了——快得超出了正常的关注范畴。
她身为黑土的专属编辑,拿到《红楼梦》书稿也不过是晚上七八点的事情,连杂志社的内部流程都还没走完。
而“白云”是如何得知得如此迅速,并且精准地给出了回应?
一种模糊的、令人不安的预感,像初冬的寒雾,悄无声息地弥漫上她的心头。
直到那石破天惊的“怂?”与“您!”相继出现。
别人看到的是抽象、是谜语、是可能的情趣。
而荔枝,却在那个“您”字——那个被徐阳解读为“心上有你”、温柔而坚定的回应——出现的瞬间。
感觉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不剧烈,却带着一种绵长的、扩散开的酸涩。
她说不清那具体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里某个原本被悄悄填满的角落,忽然就空了一块,有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就好象……自己小心翼翼珍藏了许久的、独一无二的宝贝,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早已被别人默契地共享,甚至拥有了更深的联结。
她试图安慰自己,或许只是巧合,或许只是大佬之间的商业互吹,或许……
是自己想多了。
她强迫自己继续刷着微博,关注着舆论的走向,试图用工作的表象掩盖内心的波澜。
然后,她就看到了徐阳那篇《世上最短的情书》。
那优美的文本,那缜密的拆解,那浪漫的想象,如同一把精准的钥匙,一层层捅破了她自欺欺人的外壳。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仿佛能通过屏幕,看到那两个灵魂之间旁若无人的交流与确认。
“……他(他)仿佛在轻声问询:‘你的心间,如今住着几个人?可有我的一席之地?’”
“……她(或他)的回答,温柔而坚定:‘无需旁顾,不必尤疑,自始至终,我的心里,唯你一人。’”
读到这里,荔枝的视线骤然模糊了。
冰凉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眼框滑落,一滴,两滴,迅速连成线,顺着她白淅的脸颊滚落。
她起初并未察觉,直到咸涩的滋味在唇边晕开,眼前的手机屏幕化作一片混沌的光斑,她才恍然惊觉——自己哭了。
没有啜泣,没有呜咽,只是安静的、无法抑制的流泪。
她象一只受伤后本能寻求庇护的小兽,慢慢地、慢慢地蜷缩起来,双臂紧紧环抱住膝盖,将滚烫的、湿漉漉的脸颊深深埋进臂弯里。
这个姿势,既象是在隐藏此刻狼狈的脆弱,又象是用尽全身力气,想把那些不争气的眼泪硬生生憋回去,压回心底。
她知道自己这眼泪来得有些莫明其妙,甚至有些矫情。
她和黑土,在现实里不过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充其量,也只是在网络上聊得比较多、比较投机的……网友而已。
她有什么立场,又凭什么感到失落呢?
可是,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飘回那些被孤独浸泡的旧时光。
她出生在一个高知家庭,父母是各自领域的佼佼者,他们的时间被实验室、论文和学术会议填满。
童年的记忆里,家长会的座位上总是空的,学校的文艺汇演台下,永远找不到那两双期待的眼睛。
一通电话,几句“宝宝真棒”妈妈下次一定去”,就轻易换走了她一次次小心翼翼的期盼。
渐渐地,同学们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她,背后议论她是“没爸妈要的孩子”,集体活动时,她总是被无形地排除在外。
她也曾委屈地跑回家,想要倾诉,想要一个拥抱,可迎接她的,往往只有空荡荡的大房子,和保姆公式化的关心。
于是,她学会了沉默,将所有的情绪都收敛起来。不知是不懂,还是不敢,她失去了与人正常交往的能力。
日复一日,陪伴她的只有书房里那一排排冰冷的书籍。
文本成了她唯一的伙伴,也是她逃离现实的庇护所。
也正是在那些与书为伴的日子里,她萌生了当编辑的念头——她想看到更多的好故事。
想成为连接作者与读者的那座桥,或许,也想在别人的故事里,找到自己情感的寄托。
凭借家里的关系,她大学期间就顺利进入顶尖的《收获》杂志社实习。
她以为这依然会是一段孤独的旅程。
直到那个夜晚。
她作为实习编辑第一次独立值班,在堆积如山的投稿中,邂逅了那部名为《活着》的手稿。
十三万二千字。
她一口气读完,心情沉重得象压了一块巨石,那苦味仿佛能从字里行间渗出来,浸透舌尖。
可她觉得写得极好,好到让她心疼,也让她震撼。
她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向身为总编的叔叔极力推荐,并申请成为这部作品的责编。
她联系上了他——黑土。
他的出现,象一道强光,骤然照进了她灰白单调的世界。
他完全颠复了她的想象。
她很难将电话那头声音带着懒散笑意、说话天马行空、抽象又搞怪的人,与写出《活着》那般沉重文本的笔者联系起来。
用他的话来说:“把悲伤留给读者,把快乐留给自己嘛!”
那年,她20岁,懵懂而封闭;他21岁,象一颗闯入她星系的、不按轨迹运行的小行星。
刚签约那段时间,他似乎对什么都充满新奇,总有很多话跟她聊。
在他的影响下,她发现自己也会对着计算机屏幕傻笑,会收藏各种搞笑的表情包,会学着用轻松诙谐的语气跟他插科打诨。
她变成了一个只存在于网络、只对他一人开放的“搞笑女”。
随后,《平凡的世界》的厚重,《哈利波特》的奇幻……
一部部风格迥异却同样精彩的作品经由她的手问世。
她在他这里,不仅读到了无数动人的故事,听他分享过许多或真或假的八卦趣闻,更仿佛参与了他一部分的创作生命。
不知不觉间,他成了她单调生活里最鲜活、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习惯了每天与他聊上几句,习惯了等待他偶尔灵光一现发来的片段,习惯了他那种独特的、带着点“贱”又让人讨厌不起来的关心。
她在心里无声地叹息,带着泪痕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原来,在那些依赖与习惯中,自己早已泥足深陷。
原来,那份她以为独一无二的交流,或许,从来都不是独一份。
……
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颤斗的打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