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话说到这个地步,在场这些老谋深算的船厂领导,绝大多数人的内心里,是倾向于同意出售的。
现实困境压倒一切浪漫的幻想。
船厂要活下去,工人要吃饭,家庭要维持,这是最朴素的真理。
财务负责人尼古拉耶维奇的焦虑,何尝不是他们的压力?
他们反对的,或者说尤豫的,从来不是卖船换钱这个事情本身。
他们真正顾虑的,是怕背上出卖国家重器的骂名,谢尔盖激烈的反应,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他内心不愿直面现实的羞耻感。
另外就是政治风险,擅自处置国有资产的政治责任。
党委书记瓦西里的顾虑,是他们所有人共同的保护伞。
他们需要上级,最好是来自莫斯科或基辅的明确指令来为他们背书,让他们可以奉命行事,从而规避掉个人风险。
最理想的状态,就是等待上面发话。
只要有一纸来自更高层,带有明确指示的文档,他们就可以顺水推舟,既解决了燃眉之急,又不用承担主要责任,面子和里子就都有了。
还可以从中捞上一笔,岂不美哉?
然而,现实最残酷的地方在于,时间不站在他们这边,底层的船员和工人们,更不会给他们安静等待的机会。
会议室里的领导都有各自的捞钱渠道,但船坞里那些靠工资养家的电焊工、装配工,他们已经三个月没拿到象样的薪水了。
绝望和生存的本能,正在底层蕴酿。
要是船厂是生产轻武器、特种钢材这些东西,底下有门路的人自然会想办法倒腾点出来,偷偷卖掉换钱。
可黑海造船厂里有什么?
只有军舰,几百米长的庞然大物,目标太大,根本不是底下人能动歪心思的。
动不了大家伙,工人们又没有来钱的捷径。没有钱,必然会搞事!
在苏联解体前后这段社会秩序松动的时期,工人为了生存而爆发的力量,足以让任何管理机构焦头烂额。
等不到上面的明确指令,底层的怒火可能就会先一步烧上来。
到那时,他们不仅保不住军舰,甚至连船厂的基本秩序和自己的位置都难保。
伊戈尔感到一阵无力感。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主动寻求一个不完美,但能立即换回现金、安抚工人的解决方案。
就在会议陷入僵局时,巴比奇轻轻咳嗽了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依然平静如水。
“各位同志,我理解谢尔盖同志的愤怒,也赞同瓦西里同志对风险的谨慎。同时,尼古拉耶维奇同志面临的现实压力,我们也无法回避。”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伊戈尔,提出了一个看似折中的方案。
“或许,我们可以采取一种分步走的策略,给各方,也给我们自己,一个缓冲和观察的台阶。”
听到这话,伊戈尔当即来了兴趣。
“巴比奇同志,赶紧说说!”
“我们可以换个路子,香江那边想要瓦良格,我们不同意。理由是它太大,也太敏感。”
巴比奇翻开手边另一份文档,指向其中一行。
“我们可以先处理一些,相对次要,没有这么敏感,但同样有价值的资产。
比如,目前停在码头的现代级和无畏级驱逐舰。
我们可以先与香江那家公司接触,探讨将这两艘驱逐舰改造为海上娱乐设施的可能性。
首先试探一下这位香江买家的反应,看他们对这种军舰转民用的商业改造,是否真的有意向,以及他们背后的资金流是否可靠。
同时,也可以观察基辅方面和莫斯科的反应。
看看高层对这种程度的资产处置,容忍度和关注度究竟有多高。用两艘驱逐舰投石问路,比直接用航母,风险小得多,回旋馀地大。
如果交易能成,立刻可以为黑海船厂带来一笔可观的现金流,让工人们看到希望。这比空谈原则,更能稳定人心。”
他看向尼古拉耶维奇,后者已经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呢?”伊戈尔追问道。
巴比奇继续推进。
“如果第一步走得顺利,各方反应平和,资金也顺利到帐。那么,我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激活对瓦良格进行更深入的商业可行性研究。
到时候,我们可以参考驱逐舰改造的经验,来设置技术标准和安全红线。”
他抛出了这个方案的安全阀。
“这样一来,主动权在一定程度上仍然掌握在我们手中。我们先卖驱逐舰,收了钱,解决了部分困难,也看清了对方的底牌和上层的态度。
至于后续是否真正激活瓦良格交易,何时激活,以何种条件激活,我们都有了更充分的依据和谈判筹码。
万一,我是说万一,在第一步的交易过程中,出现任何我们无法控制的政治风险、或者对方露出不可靠的苗头。”
他摊了摊手,“我们完全可以及时中止,以改造方案不可行、商业风险过高为由,及时掉头。这总比现在僵在这里,眼睁睁看着一切烂掉,要强得多。”
巴比奇的这个方案,象一道桥梁,架在了卖与不卖的深渊之上。
他首先照顾到了财务,帮他先弄点钱。后面安抚了谢尔盖等人的情绪,先不着急卖航母,看看行情再说。
他为所有难以决择的人,提供了一个可以暂时达成共识、又能观望风色的台阶。
厂长伊戈尔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个提议,似乎还真的可行啊!
既能解燃眉之急,又不至于一下子把路走死。
谢尔盖虽然依旧眉头紧锁,但先卖驱逐舰这个提议,显然比直接卖航母更容易让他心理上接受一些,那毕竟是次要的。
瓦西里则陷入了沉思,分步走、先试探,确实比一次性豪赌要稳妥,更符合组织程序。
因为巴比奇这个曲线救国的方案,会议室里的气氛好似缓和了不少。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伊戈尔身上。而巴比奇,则重新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