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0年3月,多伦城内的大学课堂上,
“地球是静止不动的,它位于宇宙的中心,无论是太阳,还是月亮亦或者其他天球,都围绕着地球进行复杂的运动。”
“维斯瓦,你知道地球为什么是宇宙的中心吗?”
被点到名字的旁听生笑容谦和的站了起来,挺直身板道,
“地球作为宇宙的中心,是因为上帝的精妙安排。
就象搭建房屋,中心的梁柱稳稳撑起整个架构,地球亦是如此,静止于中心,周围天体有条不紊地旋绕,日月星辰依次升起、落下,遵循着上帝创造时的美感和秩序,为地上的生灵带来光明、昼夜交替与四季更迭。”
维斯瓦青涩未消的声音刚刚落下,教室里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不止讲台上的教授,就连四周的学生也投来了惊讶的目光。
“不愧是百年一遇的天才”教授边鼓掌边说道,“大家都应该以维斯瓦为榜样,他虽然年龄尚小,但学识可毫不逊色在场的任何一人。”
周围的学生再次情绪激动的热烈起来。在这个时代,能够进入大学本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而想要在大学里得到教授的认可,那更是难上加难。
更何况,维斯瓦还并未入学,只是一位被校长破格允许参与课堂的旁听生,也就是‘走后门’进来的,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得到了一众教授的夸奖和器重。
能够亲眼见到天才并与之交谈,哪怕只是些饭后闲谈也一定能令人受益匪浅。于是,学生们纷纷阿腴奉承起来。
“是啊是啊,以维斯瓦的能力,将来至少也能当上主教吧?”
“说不定他的名字会被写进教会的诗文里呢”
面对着众人的夸赞,维斯瓦只是谦虚的低下了头,“我不是什么天才,只是运气好而已,得到了上帝的一点偏爱”
“你别谦虚了,维斯瓦,我在你这个年纪,连算术都没学明白啊。”
维斯瓦闻言,再次谦虚的将自己的成就归功于上帝。
却无人注意到他眸底闪过的异样情绪。
世界上多是庸人和蠢才,若是表现得和他们格格不入,难免会遭受到排挤和嫉妒,所以,维斯瓦选择了一种更理性的生存方式。
将才智归于神恩,将见识归于家学。
如此一来,周围就只剩下了赞赏和崇拜的声音。哪怕是灰狼也能融入羊群之中,哪怕是坏人也能被冠以美名。
活着是一件很容易的事,而如何更清醒、更理性的活着,才是维斯瓦要考虑的。
回答完教授的问题后,维斯瓦无声坐下。
一节课的时间很快过去,刚下课,教授就迫不及待的宣布了好消息:“维斯瓦,就在今早,关于你的提前入学申请书已经审核下来了,明年你就能跳级直接进入王国最好的大学。”
“那真是太好了。”维斯瓦笑容得体,心中却波澜不惊。
一件早就能预见结果的事,失去了命运未知性的美感,自然也不具备能令维斯瓦高兴的点。
他渴求的是未知的规律,是世界的精妙运转,而非世俗的认可。
正如地心说和教会圣经中于宇宙的解释。
它们就很好的阐明、推测了宇宙的本质即便有点复杂,缺乏美感,需要更多后来的学者完成补全。
维斯瓦没多想,和教授谈论了几句有关神学的事后,转身便要离开。
这时,教授注意到了维斯瓦腰间的星位表,问:“你对天文学有兴趣?”
“是的。”维斯瓦笑着解释说:“每当在夜晚抬头仰望天空时,看着星星和月亮围绕着我们而运动,我就能感受到一种无法言说的自豪。”
“自豪?”教授不解。
“没错,我们是上帝的孩子,宇宙的一切都因为我们而存在,教授,这难道还不让人感到自豪吗?”维斯瓦挺起胸脯,身上的校服被打理得一丝不苟。
神学系的教授在听了这话后,开怀大笑,拍了拍维斯瓦的肩,“进入大学后选修神学吧,我看好你。”
“我本来就打算选修神学的,教授,这可是世间最伟大的学问。”维斯瓦再次说出让教授心情愉悦的话。
“既然如此的话,我个人建议,你还是尽快放弃那些不重要的兴趣,专心钻研神学。”
“没问题,教授。”
呵呵,骗你的。
庸人的意见从不重要,只要稍微撒点谎顺从他们,就能拿到许许多多的好处维斯瓦挥手和教授告别,转身离开教室。
从学校里离开,当同龄人还在苦恼算术和圣经条文背诵时,维斯瓦甚至已经能够计算天空中星星的运动轨迹和规律,将圣约中的每一句话倒背如流。
仿佛一个完美的人。
走在路上,双手插在裤兜内。
不远处,一股翻涌扭曲的黑色烟柱,正蛮横地撕裂灰白的天空,向上攀升。
是教会在处决异端。
路过广场,裹着头巾的人群如蚂蚁般聚集形成了一堵肉墙,围观着中心缕缕飘升的黑烟。
维斯瓦也在此驻足,望向吸引蚂蚁的蜜糖。
木桩上,牢牢捆绑着一个被厚实麻布头套完全包裹的人形,头套被浸透,呈现出一种深褐色。此刻,火焰的触手已经缠绕上了这个人形。
麻布边缘开始卷曲碳化,露出下面更深更暗的颜色。
异端学说引诱了这个家伙坠入地狱,那裹满全身的赤明就是教会降下的惩罚。
滋滋——
声音清淅得刺耳。是火焰与某种物质激烈作用的声音,在火焰包裹的躯体下方,偶尔有带着油脂光泽的混浊液体从焦黑边缘滴落。
每一滴落下,砸在下方烧得通红的木炭上,便“嗤”地一声,爆起一缕更刺鼻的白烟,瞬间又融入那翻滚的黑柱之中。
停留了十几秒,维斯瓦心有所思,异端学说真是害人不浅啊。若是要在这世界上生存,就一定要顺应潮流,依附强权才行。
教皇可是上帝之下的第一人,哪怕是国王的登基,也需要得到教会的认可。
所以他才会选择神学。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竟然和教会作对。
他正要离去,广场中央燃烧的火焰中突然爆发出吼声:“真理不朽!”
维斯瓦浑身一抖,寒意瞬间爬上脊柱。哪怕站的很远,也被吓到了。
竟然还活着如果继续留着那个魔鬼,我也会变成这样吗心有馀悸的离开广场,维斯瓦想起了不久前曾从魔鬼口中听说过的一句反问:
‘地球真的是宇宙的中心吗?’
维斯瓦不敢继续深想下去,怕着了魔鬼的道。
比起没有根据的语言,他更相信自己的计算结果。
刚回到家中,就瞧见父亲正和一个陌生人在客厅交谈。
识趣的他没有打扰两人,从侧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并不大的书屋内,除了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外,还有不少有关神学和天文学的书籍。
一种是前途,另一种则是爱好。
入夜,客厅里还有父亲和陌生人交流的碎语。
维斯瓦锁好房门,迫不及待拿起藏在床下的‘捕星器’组装。
它是由六根树条绕成圆圈做成的,整体呈圆形框架结构,在一个圆面上,沿着半径方向刻有 41个刻度,每个刻度代表 10分,在圆的边缘有一个可旋转的光标,光标上有 5个半圆形的等距小孔,可用于对准天体。
通过捕星器,维斯瓦便能测量出天体与地平线或子午线等的相对角度,从而确定其在天空中的位置。
但这一过程并不容易,哪怕是维斯瓦,也无法一个人完成记录。
因此,他的卧室还放置了一面角度刁钻的落地镜。
安置好仪器,维斯瓦坐在小凳子上,通过肉眼望向璀灿星空。
窗外,多伦城已沉入静谧的黑暗,只有远处教堂尖顶的轮廓在稀薄星光下隐约可见。
维斯瓦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自制的捕星器对准了狭小窗户所能框住的那片星空。油灯被他挪到了角落,只留下一点足以照亮刻度盘的光晕,避免干扰视线。
夜气从窗缝渗入,但他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六根树条构成的圆环上。他的眼睛紧贴框架,缓缓旋转着边缘那带有五个小孔的光标。
他今晚的目标异常清淅——根据前几夜的观测和计算,预测火星与土星将在室女座附近发生一次极为接近的“相会”。
“魔鬼,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今晚就能见分晓了。”
落地镜巧妙地反射着捕星器的刻度盘,让维斯瓦无需频繁移动就能读取数据。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烛芯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但他眼神专注如鹰隼。
突然,他的动作凝滞了。
在那片熟悉的星空中,两点异样的光芒比肩而立,亮度、色彩截然不同,却靠得如此之近,近到在捕星器的视野里几乎要融为一体。
是火星与土星。
“就是这里!”维斯瓦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膛。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斗,却依旧精准地转动光标,让其中一个观测孔精确地对准了那对亲密相依的星辰。
他迅速记下刻度盘上的读数,又移动到另一个孔,反复确认。
数据被飞快地记录在纸上。他抓起另一张纸,用削尖的炭笔开始进行复杂的三角计算,验算它们之间的角距离。
结果令他哑然。
比本轮模型预测的“最近距离”还要近得多。
“为什么这就没了?就这么简单?”
他反复计算,甚至调整了缺省的本轮参数,结果依然顽固地指向同一个事实:观测到的位置,与基于地心说的理论模型,出现了无法忽视的偏差。
为了解释行星时而顺行、时而逆行的复杂视运动,地心说不得不引入“本轮”和“均轮”的复杂叠加。
虽然维斯瓦先前就曾怀疑过高达八十多个本轮和均轮极其不合理。
徜若上帝真的完美,又怎么会让宇宙中如此多的天球杂乱无序的运行着呢?它们的运行规律不应该更简洁、更和谐、更容易预测吗?
但奈何没有更好的理论在揭示宇宙的全貌,他也就没当回事。
然而此刻,火星与土星这“相会”的轨迹,在维斯瓦的测量和计算下,却呈现出一种…近乎直线的逼近?
需要复杂本轮组合才能仿真的运动,在实际观测中却比圆形叠加更简单。
观测结束了。
火星与土星终将分离,沿着各自的轨道远去。
但维斯瓦心中的某个基石,却已裂开一道无法弥合的缝隙。若非魔鬼的反问,他或许会将此归为“误差”。
但此刻,一个念头如野火般燃起:
宇宙的全貌或许并不需要依靠继续修补地心说,添加更多笨拙叠加本轮和均轮来解释或许它需要一种新的理论。
他将捕星器轻轻放下,长吁一口气,吹熄油灯,伴着月光在天台坐下,直直望着头顶的漫天繁星。
脑海里闪过白天路过广场时那个异端被烧死前的狂热吼叫。
‘真理不朽。’
维斯瓦若有所思。
世人为逐银而死,鸟兽为夺粮而亡,都是一种愚蠢的行为,只有足够清醒,足够理性,才能避免种种悲剧的发生。
依附教会,选择神学,是融入羊群,安稳生存的理性选择。同时也是能够最大限度获取清醒的方式——绝大部分声名显赫的学者,其实都来源于教会。
难道世界上还能有人比他们更接近真理吗?
和教会的理念相违,实在谈不上理性。
要在此做出考量——维斯瓦望向屋内:将魔鬼上交给教会,还是留下它?
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这时,屋内忽然传出一道男声,“维斯瓦,如果畏惧好奇心带来的危险和悲剧,那你将永远无法知道宇宙的全貌。”
阳台上死寂无声。
良久,维斯瓦眼中才恢复高光,望向屋内沐浴霜华的月长石,摩挲下巴,轻问道:
“魔鬼,你断言地球不是宇宙的中心,本轮模型存在巨大缺陷,我今晚的观测也的确证实了它的预测失败。
那么,你的真理又是什么?它如何能比地心说更真实地解释行星那诡异的逆行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