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科夫教区的宗教裁判所在前天就已经宣布撤销,不过教区秘密保留了连你在内的十五位异端审判官…你们都是服用恩赐之血的使徒,并且今后都将与阴影作伴,但请你记住,无论何时,我都与你们同在。”
“光明洗涤世界之前,必先让影子清理缝隙。”
被调遣至自己的故乡多伦城后,当地教会的司库奥古斯特迎接了亚德,他已提前收到来自克拉科夫大教堂的书信,并了解到了教廷做出的重大决定。
啊,宗教裁判所被解散了…这对于奥古斯特来说并没有任何影响,隶属于各大教区中央教堂的宗教裁判所本来也就和普通教堂没有任何联系,相反,那群耻高气扬的异端审判官还总是利用职权来骗吃骗喝。
解散了也好!
奥古斯特吐了点口水在手掌上,揉搓后抹在两侧花白的鬓发,以此来彰显自己的精气神,随后,他见到了那位来自克拉科夫大教堂的异端审判官。
来之前,他就已经看过了亚德的文档,并且收到了来自克拉科夫大教堂主教的密函,大致内容他已了解。
吱呀。
在几位教士的警剔下,亚德进入教堂。
“克拉科夫教区有下达新的指令吗?”见到奥古斯特的第一眼后,亚德迫不及待的询问道。
奥古斯特笑了笑,拿出早已托人办好的证明,“诺,亚德阁下,这是你的新工作。”
“什么意思?”亚德接过证明,眉头紧锁,“清洁工……多伦城第三福利院?”
他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着难以置信的怒火,“奥古斯特司库,你是在羞辱我吗?还是说,这就是克拉科夫教区的意思?”
奥古斯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程式化的笑容,他摊了摊手,语气带着几分事不关己的轻松:“亚德阁下,话不能这么说,隐秘行动,总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作为掩护,福利院的清洁工,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这可是我托关系费了不少心思才为您找到的职位了。”
“掩护?”亚德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压低,“我的职责是净化异端,捍卫信仰,不是去打扫卫生,清理呕吐物,阴影中的利剑,难道要藏在扫帚和抹布之下吗?”
他将那张证明狠狠摔在奥古斯特脚边,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东西。
“我拒绝。”亚德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你靠什么吃饭呢?”奥古斯特眼神轻篾,“我虽然能够私人补偿你一些钱,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啊,前-异-端-审-判-官-阁-下。”
说最后几个字时,奥古斯特把尾音拉得极长,巴不得周围几个教士都听见。
亚德沉默,奥古斯特司库言之有理,哪怕是为了上帝而行动,也需要先填饱肚子才行,他试探性地问:“我不能就在教堂里工作吗?”
奥古斯特语气强烈地反对:“那怎么行?教堂可是神圣的地方。”
“行了行了,亚德阁下,别耍小孩子气了。”奥古斯特捡起证明,重新放到亚德手中,“走吧走吧,明天之前去福利院报道,之后如果教区有新的指令,会通知你的。”
是啊,亚德,以后吃饭该怎么办呢?
“我明白了。”亚德最终还是妥协,“不过,我需要一份教堂的行动证明。”
“你要那个做什么?”奥古斯特虽然不解,但还是乖乖地开了一张给亚德,他现在只想早点把这个刽子手送出教堂。
……
从教堂离开后,亚德失魂落魄地游荡在街上,不知不觉间,他来到了广场上,天空飘着细碎的小雪,淅淅沥沥,无声地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间。
他停下脚步,目光茫然地扫过眼前这片空旷之地。
就在两个月前,就在这里,他亲眼见证了一个年轻异端,那个名叫维斯瓦的天才,在烈焰中化为灰烬。
可现在……火刑架消失了,仿佛它从未存在过,曾经被火焰熏黑、被鲜血与油脂浸润的地面,也被仔细地清洗过,只留下石板本身冰冷的色泽,以及积雪融化后湿漉漉的反光。
几个孩童在不远处追逐嬉闹,他们的笑声清脆,脚步轻盈地踏过那片曾经承载着死亡与净化的土地。
一切都太干净了,太……平常了。
仿佛曾经无数场以神之名义进行的处决,不过是投入时间长河的一颗小石子,连一丝持久的涟漪都未曾留下。
亚德怔怔地站在原地,雪花在他眼前织成一片朦胧的帘幕,他拿出工作证明,就象维斯瓦曾经做的那样,将他撕成碎片,只不过,这一次可没有任何观众。
朝圣之路注定孤独,亚德如此想着,轻声低语:“神啊……我一定会净化您所创造的世界。”
薪火学派的异端仍然在多伦城活动,那个侏儒学者才是该上火刑架的人。
怀着强烈地恨意,亚德花费了一个月的时间,终于等到了自认为的宿敌。
“只要你死了,我有的是时间慢慢清理薪火学派的馀孽!”
亚德低吼一声,身形暴起,腰间佩剑出鞘,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刺向那裹在斗篷里的娇小身影。
与此同时,他身旁那团蠕动的漆黑之兽如同有生命的潮水,瞬间涌向酒馆唯一的门口,将出口彻底封死,阴影翻滚,隔绝了内外。
海伊洛在亚德动身的瞬间就已反应,她矮小的身体展现出惊人的敏捷,如同受惊的野猫向侧后方翻滚。
咔嚓!
木屑飞溅,她原本所在位置身后的墙壁被亚德的剑锋划开一道深痕。
“不要走正门,从窗户出去!”纪路的声音在她脑中疾呼,海伊洛虽然看不见黑兽,但纪路可看得见。
没有丝毫尤豫,海伊洛借着翻滚的势头,肩头猛地撞向旁边糊着厚厚油纸的窗户。
脆弱的木框和纸页应声而碎,她整个人鱼跃而出,落入外面寒冷黑暗的巷道中。
“想逃?”亚德眼中寒光一闪,他身旁的黑兽也随之波动,刹那间无形的感知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
在亚德的视野中,雪地上留下的足迹仿佛被点燃了一般,散发着清淅的红色痕迹——那是黑兽标记猎物的能力。
他冷哼一声,纵身从破窗跃出,沿着那在黑暗中为他指引方向的足迹,不疾不徐地追去,如同最耐心的猎人。
……
狭窄、肮脏的小巷深处,海伊洛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微微喘息,斗篷在刚才的翻滚和撞击中破损,露出她略显凌乱的淡紫短发和那双在黑暗中泛着微光的竖瞳。
“你甩不掉他的。”纪路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亚德的兽能够锁定敌人留下的痕迹,幸好现在不是雨天,否则你绝无逃脱的可能。”
“我该怎么办?我,我不会战斗。”海伊洛看着手臂上起的鸡皮疙瘩,一阵后怕,这还是她头一回面对抱着强烈杀意且实力不菲的敌人。
“别怕,有我在呢。”纪路声音轻飘飘的,“你就在这里等他来……”
几分钟后,亚德比纪路预想的来得更快。
巷口,那个高大的身影不紧不慢地出现,堵住了唯一的去路,阴影在他身后蠕动,仿佛将整个巷口都吞噬殆尽。
“异端,你自作聪明的躲在这里,却是堵死自己唯一的出路啊。”亚德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海伊洛深吸一口气,碧绿的瞳孔骤然收缩,下一秒,她不再尤豫,猛地弯腰从地上抓起一块半截砖头大小的碎石,用尽全力朝着亚德的面门掷去。
攻击毫无章法,却快得出奇。
但亚德甚至没有格挡。
就在石块即将击中他的瞬间,那块石头却突然陷入无形的泥沼,速度骤减,然后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碾得粉碎——是黑兽,它看不见的躯体守护着它的主人。
也就在这一刻,海伊洛感到胸口一凉。
她低头,看到自己胸前的衣物诡异地破开一个洞,但没有流血,可剧烈的痛苦依旧如海啸般席卷而至,让她几乎窒息。
“缺乏特定手段,可真是拿黑兽一点办法都没有啊。”纪路观战的同时不忘感慨。
海伊洛跟跄一步,靠在墙上,身体软软地滑倒,脑袋歪向一边,气息瞬间微弱下去,那双独特的竖瞳也失去了焦距。
“结束了,藏了这么久,竟然会在这几个月留下痕迹。”亚德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迈步向前。
他想要确认这个侏儒学者的真面目,揭开这持续挑衅教会权威的异端的伪装,然后割下她的头,送到克拉科夫大教堂去。
走到海伊洛身边,亚德弯下腰,伸手探向那遮掩面容的兜帽。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布料的一刹那——
本应死亡的海伊洛猛地睁开了双眼,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抓向自己胸口的伤口。
嗤!
她竟然主动撕裂伤口,让血液喷射在了亚德的脸上。
仿佛烧红的烙铁烫进了油脂,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亚德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猛地向后仰头。
他的脸上瞬间出现了几道清淅的腐蚀痕迹,暗红色的血肉翻卷,甚至能看到些许白骨,却没有多少血液流出,只有阵阵白烟升起,带着一股焦糊和硫磺混合的怪味。
这正是纪路想出的致胜之法,龙的体内携带着无数种病毒,但它们是如何做到自身不生病的呢?答案在自然界中已经有了先例——蝙蝠。
龙无论何时基础代谢率都异常高,体内始终保持着对于人类来说足以致命高温!通过近距离的龙血接触,足以令亚德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就是现在,海伊洛,跑!”
趁此间隙,海伊洛不知从何处涌出的力量,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弹起,象一道影子般掠过因剧痛而暂时失神的亚德身边,冲出了小巷,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街巷黑暗之中。
亚德捂着脸,黑兽死死环绕着他,如果刚才海伊洛发动攻击,注定无功而返。
好几分钟后,亚德才从痛楚中缓过来,脸上的表情已然随着他的血肉一般模糊不清,满是灼伤的痕迹。
他摇摇晃晃地扶着墙,眼中世界只剩一下半边清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