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杀了人的缘故,埃拉斯穆斯总感觉这几天的天气特别阴沉,一如他此刻的心境,他原本以为与迪得莉的纠葛会随着时间沉淀,至少能赢得几周的喘息,却没料到仅仅几天后,这个脸色苍白眼神惶惶的少女就再次找到了他。
“有什么事,别在大街上说。”埃拉斯穆斯冷冷道。
迪得莉点了点头。
三人呈现两前一后的站位步行在街上,不多时,就来到了埃拉斯穆斯的家中,他将两人让进狭小的房间,反手锁上门,隔绝了外面街道的嘈杂。
埃拉斯穆斯没有点灯,室内光线昏暗,只有从窄窗透进的灰白天光,勉强勾勒出三人的面容。
迪得莉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地将亚德如何找上门、如何步步紧逼、如何用那些可怕的细节推断出阿帕太太已死以及至少有三名凶手的事快速叙述了一遍,她竭力保持的镇定在复述过程中土崩瓦解,最后几乎是带着哭腔:“他说……他说容忍罪行也是一种罪,他不能视而不见,这是他去往天堂的通行证……他那样子,象疯了一样,又象……像真的什么都知道了!”
埃拉斯穆斯沉默地听着,手指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
利昂在迪得莉讲述时,眼睛就紧紧盯着她,等她说罢,立刻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迪得莉,你告诉他了吗?关于埃拉斯穆斯,关于我们?”
迪得莉猛地摇头:“没有,我发誓我没有,我……我一直坚持说我只是摔晕了,什么都不知道,他虽然不信,但我没松口!”
她急切地看向埃拉斯穆斯,仿佛在寻求认可,又象是在证明自己的忠诚——或者说,是对那盒首饰和免租承诺的忠诚。
利昂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片刻后,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了一点,他转向埃拉斯穆斯,声音里带着担忧:“看来他只是怀疑,没有实证,但听迪得莉这么说,这种人产生怀疑本身就很危险,他说不定会象秃鹫一样盯着,直到找到破绽,或者采取行动来验证他的怀疑,埃拉斯穆斯,我们该怎么办?等着他去找治安官?或者做出更极端的事?”
房间内一片沉寂,埃拉斯穆斯背对着窗户,灰暗的光线将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他脑中飞速旋转着:躲避?亚德显然已经盯上了迪得莉,也就等于盯上了这条线索。
纪路说过,亚德曾经在宗教裁判所工作,那恐怕不好糊弄过去……“亚德和姨母的关系很好吗?”埃拉斯穆斯问。
“他说只是普通的租客。”迪得莉补充道。
“奇怪,还真存在这种人吗?为了遵行圣约而变得奇奇怪怪。”埃拉斯穆斯自言自语道。
等待和逃避,是最糟糕的选择,那只会让主动权完全落在亚德手中,让他们一直处于被动防御、惴惴不安的状态。
姨母的尸体已被利昂处理妥当,但还有迪得莉这个巨大的变量,她能在亚德下一次更具压迫性的逼问下坚持多久?
一个念头,逐渐在埃拉斯穆斯心中清淅起来。
他缓缓转过身,灰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深沉,“躲避没有意义了。”
“他知道,或者至少确信自己知道,我们再装糊涂,只会让他觉得我们软弱可欺,或者在做贼心虚。”
利昂愕然:“那你的意思是?”
“主动找他。”埃拉斯穆斯吐出四个字,字字清淅,“既然他已经找上了迪得莉,就等于把问题摆在了我们面前,我们不能等他把问题扔给治安官,或者用他的方式解决,我们得去见他,和他谈。”
“谈?谈什么?”利昂难以置信,“跟他承认?”
“不。”埃拉斯穆斯打断他,眼神锐利,“不是去承认罪行然后自首,是去交涉,去弄清楚他到底想要什么,去试探他的底线,去让他明白,继续追究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迪得莉小姐,”
他看向仍在发抖的少女,
“你说他提到通行证、赎罪?这说明他的动机可能不仅仅是正义感,更掺杂着个人的宗教诉求,这种人,有时候反而有谈判的可能——用现实,或者用他更惧怕的东西。”
他想起了怀中的月长石,想起了纪路对亚德“以前曾在宗教裁判所工作”的评价,一个从那种地方出来、身带残疾、隐居于此的人,本身很可能就藏着不愿为人知的过去和弱点。
“现在,主动权还在我们手上——我们知道他知道了,而他还不知道我们已知情,更不知道我们会如何反应,这就是优势。”
“利昂,你和我一起去,迪得莉,你也得在场,如果交涉失败,他仍旧要揪着这件事不放,那么,我会承认我杀了姨母,羞辱他,让他袭击我,而我们正好能借这个机会把他移交给市政厅。”
“激将法!”利昂理解了埃拉斯穆斯的意思。
“没错。”
就当二人做好决定时,纪路在埃拉斯穆斯脑海中开口打断道:“这的确是个法子,亚德那家伙可能已经疯了,说不定真的会控制不住自己而袭击你们,不过,还不够保险?”
“哦?”埃拉斯穆斯狐疑,“我们可是有三个人,还怕他一个?”
“他,他在和谁说话?”迪得莉在一旁嘀咕,看向利昂,对方却狠狠瞪了他一眼。
迪得莉不再说话。
而纪路依旧在脑海里和埃拉斯穆斯对话:“他杀过许多人,你们三个加起来也不一定是对手。”
“那该怎么办?总不能叫上其他人吧?这岂不是更危险?”埃拉斯穆斯抱怨道。
“我是不愿意看见你们深陷困境的。”纪路稍稍叹息,“明天再去吧,我会叫上一个人来帮你们,有她在,亚德无法伤到你们分毫。”
“她?”埃拉斯穆斯捕捉到了关键词,“一个女性?你确定?”
“确定,埃拉斯穆斯,相信我吧,你不会有事的。”
“那…我就再等等吧,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有什么特别的,能够解决我们三个人都对付不了的亚德。”
埃拉斯穆斯冷笑,转头对迪得莉道:“我们明天再去找亚德,到时候再带一个人。”
“什么?”利昂和迪得莉异口同声地震惊出口。
但利昂一秒就猜出了这是谁的主意,马上接受了埃拉斯穆斯的提议,而迪得莉,虽然有些奇怪,但也迫于压力,也乖乖地闭嘴不再过问。
与此同时,格涅兹诺的一处教堂屋顶上。
像猫一样的少女在脸上盖着顶巨大的帽子,躺在尖顶间的空隙中,呼呼大睡,直至纪路将她叫醒:
“海伊洛,该起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