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立在洗剑池边，金色流光在周身缓缓流转，宛若披了件凝而不发的神圣战甲。她左眼澄澈依旧，如初绽寒星，右眼却化作纯粹鎏金，瞳孔深处一枚古老神纹缓缓旋动，一半是凡尘烟火里的姑娘，一半是执掌法则的神族后裔，两种气韵交融，威严又带着几分茫然。
黑袍人踉跄后退，枯瘦的身躯控制不住发抖，眼中恐惧与贪婪死死纠缠，嘶哑的嗓音破碎不堪：“神族战魂……你竟真的继承了神族战魂的传承！”
林小满没有应声，低头凝视自己的双手。掌心金纹早已化作烙印般清晰，顺着手腕蜿蜒而上，在小臂交织成繁复瑰丽的神图腾，图腾如活火流淌，暖意裹着凛然威压，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体内多了两样东西——一股远超灵力的古老纯粹之力，似晨光破雾，似星河奔涌，是天地初开的本源生机；还有无数破碎记忆在脑海中翻涌：金甲女子持剑立于尸山血海，眉眼决绝；云端悬浮巍峨神殿，背生光翼的身影往来穿梭；一道裂天缝隙横亘苍穹，那头是吞噬一切的黑暗……最后，是那个温柔又沉重的声音在灵魂深处回响：“孩子，这是你的宿命。”
宿命？
林小满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她要的从不是什么宿命，不过是醉剑峰的小院，是墨尘在侧，是师姐递来的一碗热粥，是安稳度日的寻常烟火。可眼下这般境地，容不得她退缩。
“小满。”墨尘的声音拉回她的神思。
她转头望去，见墨尘倚着“洗剑涤心”的石碑，左肋伤口仍在渗着混着黑气的血，脸色苍白如纸，可那双眸子依旧坚定，死死锁着她的身影。
“你怎么样？”林小满快步上前，伸手便要去碰他的伤口。
“别过来！”墨尘骤然厉喝，语气带着急切，“先稳住你体内的力量！”
林小满陡然顿住，才察觉周身金光因心绪波动愈发炽烈，光芒扫过墨尘伤口时，黑气虽瞬间消融，可墨尘却闷哼一声，脸色更白——神族之力太过霸道，即便意在疗伤，也会对凡人躯壳造成反噬。她连忙后退半步，凝神敛去周身流光，低声道：“对不起，我还没学会掌控它。”
“无妨。”墨尘摇头，目光转向不远处的黑袍人，“先解决眼前的麻烦。”
黑袍人趁这间隙已然调息完毕，看着林小满的眼神，恐惧渐渐被疯狂吞噬，喉间发出嗬嗬怪笑：“神族战魂传承……只要吞了你，这力量就是我的！我就能冲破桎梏，成为真正的魔尊！”
他双手快速结印，口中念起晦涩魔咒，山谷外的魔傀大军再次躁动，竟无视洗剑池禁制，如浑浊潮水般涌入山谷，密密麻麻的猩红眼眸，尽数锁定林小满。
“我来护你！”墨尘咬牙撑起身，斩天剑铮然出鞘，剑光映亮他苍白的脸。
可林小满却轻轻拉住他的衣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墨尘，让我来。”
她上前一步，直面汹涌而来的魔傀，右眼鎏金神纹旋动得愈发急促。抬手，掌心向上，没有繁复法印，没有半句咒语，只是一个自然而然的动作。
下一刻，天光骤亮。
秘境上空的厚重雾气被无形力量拨开，万丈阳光穿透云层，凝作千百道锋利金芒，如神罚之剑轰然坠下。金芒精准落在每一具魔傀身上，刺耳的滋滋声中，魔傀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圣洁金光里化作缕缕飞灰，消散无踪。
一招，不过一招，上百魔傀尽数湮灭。
黑袍人脸上的疯狂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难以置信，失声嘶吼：“不可能！你才刚觉醒，怎会催动‘神光普照’这等神族神通！”
林小满亦是怔然，她不过是下意识随心而动，体内力量便自行引动天地灵气，这般强悍的力量，让她心头生出几分惧意。
“接下来，轮到你了。”她抬眸望向黑袍人，右眼鎏金神纹缓缓定格，化作一个棱角分明的“诛”字。
黑袍人浑身一颤，似被无形枷锁牢牢捆缚，动弹不得。一股纯粹到极致的杀意锁定了他，不是针对肉身，而是直指魂魄本源，似要将他的存在彻底抹除。“不……不要！”他拼命挣扎，想要调动魔气抵抗，可体内魔气在神族之力前如老鼠见猫，蜷缩在丹田深处，连一丝波动都不敢有。
林小满缓缓抬指，指尖凝出一点微光，米粒大小，却透着毁天灭地的威压——只需轻轻一弹，黑袍人便会形神俱灭。
可指尖悬在半空，她却犹豫了。她握过剑，斩过妖兽，却从未真正杀过人，哪怕对方是双手沾满血腥的魔修。
“小满，留他一命。”墨尘缓步走来，按住她悬停的手，声音温和却清醒，“留着他，才能问出幕后主使。再者，神族之力至纯至圣，不该轻易沾染杀戮，免得反噬自身。”
林小满豁然醒悟，散去指尖金光，转而抬手按在黑袍人眉心，几道温和却强劲的神纹打入他体内，层层封印住他的魔功与灵力。黑袍人浑身一软，瘫倒在地，像被抽去所有力气，只剩眼珠能转动。
危机暂解，林小满立刻转身看向墨尘，这次她凝神细控力量，掌心只漾起淡淡的暖金流光，轻轻覆在他的伤口上。金光渗入肌理，那些腐蚀血肉的黑气如冰雪消融，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最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淡粉色疤痕。
“好神奇……”林小满喃喃低语，眼底满是讶异。
“是你本身足够强。”墨尘握紧她的手，掌心传来熟悉的温度，“身体可有不适？力量运转还顺畅吗？”
林小满静心感知，体内力量充沛得几乎要溢出来，金丹初期的境界已然稳固，虽境界未涨，可战斗力却翻了数倍不止。最奇特的是感知力，她无需用眼，便能“看见”空气中灵气的流转轨迹，看见墨尘体内灵力在经脉中奔腾，看见洗剑池底断剑残留的凛冽剑意，甚至能看清黑袍人体内那团蜷缩着、满是怨毒的魔气本源。
“还好，就是……有点撑得慌，像是揣了一团烧不尽的暖火。”她如实说道。
墨尘失笑，从储物袋取出几枚莹白丹药：“这是固本培元丹，你刚觉醒血脉又突破境界，正好用来梳理力量，稳固根基。”
林小满接过服下，丹药入腹即化，温和药力顺着经脉游走，将体内紊乱的神力与灵力渐渐调和。两人在池边盘膝调息，一个时辰后，气息皆已平稳。
不远处的黑袍人躺在地上，意识清醒，眼神里满是怨毒不甘，死死盯着林小满。
墨尘起身走到他面前，语气淡漠如冰：“说，谁派你来的？”
黑袍人扯出一抹冷笑：“你们觉得，我会吐露半个字？”
“你可以不说。”墨尘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压迫，“神族之力能直接搜魂，虽会让你魂飞魄散，但我们要的信息，半点不会少。”
黑袍人脸色骤变，搜魂之痛远超剥皮抽筋，更何况是神族之力搜魂，怕是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他浑身发抖，终究屈服：“是幽冥教。”
墨尘眉头紧蹙，幽冥教是近年冒头的魔道小派，行事隐秘狠辣，却一直不成气候，竟有胆子觊觎青云秘境，还敢打神族血脉的主意。“幽冥教教主是谁？”
“不知道，”黑袍人摇头，声音干涩，“我只见过一次，他戴着青铜面具，看不清样貌，但修为深不可测，至少是化神期。”
化神期魔修！整个修仙界明面上的化神修士不足十指之数，魔道更是几百年未曾出过化神大能，此事绝非小事。
“他为何执着于神族血脉？”林小满也走上前，问道。
黑袍人犹豫片刻，终究开口：“他说，神族血脉是打开天门的钥匙。”
天门？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疑惑。
“何为天门？”墨尘追问。
“我不知详情，”黑袍人苦笑，“教主只提过，天门之后是神界，藏着能让魔族复兴的无上力量，而打开天门，必须以纯正神族血脉为引。”
神界二字，让林小满心头猛地一跳，脑海中那些破碎记忆里，云端神殿、光翼族人，可不就是传说中的神界景象？那是神族的故土，一个远比修仙界更古老崇高的世界。
“天门在何处？”
“教主没说，只说天门位置藏在神族遗迹中。”黑袍人低声道，“这些年，幽冥教一直在四处搜寻神族遗迹的下落。”
林小满下意识摩挲掌心金纹，玉佩上的神纹、体内的战魂传承，难道她的家族，竟与神族遗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最后一问，”墨尘眼神锐利如剑，“青云宗内，可有你们的眼线？”
黑袍人沉默良久，在墨尘愈发冰冷的目光中，终究松了口：“有。但我不知道是谁，教主只说，那人在青云宗地位不低，唯有他能直接联系教主。”
这话如一盆冷水浇下，青云宗乃正道魁首，若高层藏有魔道眼线，后果不堪设想。墨尘沉声道：“你若敢欺瞒，我不介意废了你最后一口气。”
“句句属实，我不敢骗你们。”黑袍人连忙道，满是惶恐。
林小满走到他面前，右眼鎏金神纹再次亮起。黑袍人瞬间慌了：“你要干什么？！”
“放心，不杀你。”林小满语气平静无波，“只是废了你的魔功。”
掌心金光缓缓渗入他的识海，黑袍人发出凄厉惨叫，体内魔气在神光净化下寸寸消散，魔功根基被彻底拔除。不过数息，他瘫在地上，眼神空洞，修为尽废，彻底变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为何不杀我……”他虚弱地抬眼，声音带着茫然。
“你说过，你本质是人。”林小满收回手，眼底无波，“是人，便有改过自新的余地。废去修为，去凡间做个普通人，重新活过吧。”
黑袍人怔怔望着她，半晌，忽然低低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神族……果然和传说中一样，天真得可笑。”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朝山谷外走去，背影狼狈又孤绝。
“等等。”墨尘忽然开口，黑袍人脚步一顿，却未回头。“幽冥教绝不会留活口，离开秘境后，找个偏僻之地隐姓埋名，再也不要露面。”
黑袍人身躯微震，终究没应声，一步步消失在林间阴影里。
林小满望着他的背影，轻声问：“墨尘，我是不是做错了？放虎归山，迟早是祸。”
“没有错。”墨尘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有力，“杀戮解不了根本，若能让他彻底醒悟，便是最好的结果。你守住了本心，比斩尽杀绝更难得。”
林小满心头一暖，顺势靠在他肩上，只觉浑身疲惫，方才强行催动神力，看似轻松，实则心神消耗巨大。“墨尘，我有点怕。”
“怕什么？”墨尘收紧手臂，将她稳稳护在怀里。
“怕这突如其来的力量，怕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宿命，更怕……有一天，我会被这神族身份困住，变得不再是我。”她声音哽咽，带着少女的彷徨无措。
墨尘低头，额头抵着她的发顶，语气坚定而温柔：“不会的。力量是你的依仗，不是枷锁；宿命是前人的轨迹，不是你的结局。你永远是醉剑峰那个练剑笨拙、会为一碗热粥开心的林小满。无论将来风雨多大，我都会陪着你，寸步不离。”
林小满眼眶一热，用力点头，将脸埋进他的衣襟，汲取着安稳的暖意。
夕阳西沉，余晖洒在洗剑池上，碧水泛着碎金，池底断剑似也染上几分温柔。两人相拥而立，如两株相互依偎的青松，在秘境的暮色里，守着片刻安稳。
而青云山深处，藏书阁顶层，宗主手持一枚碎裂的玉简，指尖微微颤抖。玉简是秘境看守长老传来的急讯，字迹潦草，透着急切：秘境异变，神光冲天，神族血脉觉醒，引动战魂传承。
他长长叹息，收起玉简，望向窗外。天际尽头，一抹淡金色光痕正缓缓消散，那是神族战魂现世的天地异象，虽被秘境阻隔大半，仍有一丝气息泄露，天下敏锐之人，怕是早已察觉。
瞒不住了。
宗主转身走向藏书阁最深处的密室，密室中央供奉着一面古老铜镜，镜面蒙尘，却透着沧桑气息。他咬破指尖，一滴精血落在镜面上，铜镜骤然泛起涟漪，镜面中浮现一道模糊身影，隐在云雾之后。
“青云宗主，何事扰我清修？”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前辈，”宗主躬身行礼，语气沉重，“青云秘境之中，神族血脉已然觉醒，且继承了上古战魂传承。”
镜中沉默许久，才传来回应：“已知晓。按上古约定，神族之事，由守夜人接手，青云宗不得插手。”
“可那孩子是我青云宗弟子，是醉剑峰的徒孙！”宗主急声道，“让她跟着守夜人，未免太过凶险。”
“正因其是青云弟子，才更凶险。”声音打断他，字字冰冷，“魔族已然盯上她，幽冥教只是前哨，后续必会有更强大的势力前来。青云宗若执意庇护，只会引火烧身，落得灭门之祸。”
宗主握紧拳头，指节泛白，心中痛苦万分：“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弟子陷入险境，置之不理？”
“非是置之不理，是另一种保护。”镜中声音缓和几分，“将她交给守夜人，我们会护她周全，挡下所有针对她的杀机。待风波平息，若她安然无恙，自会送她回青云。”
密室中死寂无声，宗主沉默良久，终究艰难颔首：“……好。”
铜镜光芒渐灭，归于沉寂。密室里只剩宗主孤身一人，望着镜面中自己疲惫的倒影，低声呢喃：“小满，对不起……宗门亦是身不由己。”
夜色渐浓，青云山笼罩在沉沉夜幕里。一场远比幽冥教围杀更汹涌的风暴，正在九天之上悄然酝酿。
而风暴中心的少年少女，此刻仍依偎在洗剑池边，望着漫天星辰，满心皆是眼前的安稳，浑然不知，一场关乎宿命与存亡的漩涡，已在暗中悄然成型，即将将他们卷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