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世界都有该死的坏蛋,比如那些山匪、通辑犯,比如选择背叛的迪亚特也有不太该死的坏蛋,比如挨了三巴掌、断了两根骨头的法鲁巴。
更有一些算不上坏蛋的蠢货,比如那个偷偷用老鼠肉冒充猪肉的黑心摊贩。
而这个文盲占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社会,蠢货尤其多。
马洛之前遇到过蠢货,他也知道自己肯定还会遇到蠢东西,但他真没想到会是今天,也真的不希望是今天。
但最容易落空的就是希望,幸运女神这一次并没有眷顾他或许是再英俊漂亮的脸蛋儿,女神也懒得天天注视吧。
在午餐气氛融洽热烈的进行到末尾,大家只剩最后一杯酒的时候,马洛的愉悦心情被陡然打破了。
“呵,你看他们那乡巴佬的样子,恨不得把盘子都舔干净呢!”
“是啊,连5塔尔铜币一个的白面包都舍不得点,竟然自己带灰面包来咱们银树叶”。”
“迪娜,要不你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剩菜汤,再给他们两勺吧!蘸干净了呢~”
“用不着去后厨,洗碗池那里还有很多碗碟没刷呢,里面全都有菜汤。”
“那你给他们端几个牛排碟子过来?”
“如果他们肯给我小费的话,哪怕1个塔尔铜币。”
她们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知从何而来却堪比富人和贵族老爷的高傲优越感。
两个女人声音不大,但马洛的听力比普通人要好得多,此刻又接近三点钟,酒馆里只有他们这一桌客人,所以马洛每一个单词都听得很清楚。
他目光快速扫过了哈本他们四人,发现铁盾汉们脸色没有异常,依旧吃的高兴。
四个大男人正在进行一种看似很幼稚的比赛,兴致勃勃:
看谁能把盘子里的肉汁、手里的面包、杯子里的葡萄酒,完美且均匀的分配到每一口。
如果你率先吃完了某一种,导致面包没有肉汁可蘸,或是嚼面包时没有酒可喝··那很抱歉,你出局了。
其实,这也算是冒险者们的苦中作乐。
没几个冒险者能顿顿敞开喝酒吃肉,那是偶然获得大笔赏金时才能有的自我犒赏。
日常状态下,酒和肉都是不够的,大家习惯尽量把有限的酒肉吃得更有滋味一点儿。
马洛观察了几秒,确定喝了不少酒的朋友们,并没有听到那两个女侍者的奚落言语。
“这就好。”
马洛略微松了口气,不动声色的瞥了她们一眼,决定不跟蠢蛋计较,以免影响了朋友们的好心情。
但原本准备赏给那两个蠢货的小费,自然也随着她们的刻薄话消失了。
这银树叶”酒馆,马洛也不准备再来。
可就在朋友们的比赛进行到只剩两口面包的时候,马洛注意到,那年轻酒保突然快步离开了吧台。
酒保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长得说不上好看,有些太瘦了。
此时,他没什么肉的脸上眉毛已经挤成了疙瘩。
他走路很轻,没引起铁盾汉们的注意。
“迪娜!露莎!快闭嘴!这是我们侍者该说的话吗?”
酒保刻意压低了嗓音,连已经竖起耳朵的马洛,也只是勉强能听清:“太冒犯了!脾气再好的客人,听到这些话也会狠狠臭骂你们一顿的!”
两个女侍者先是被训得一愣,脸色有些尴尬,但很快脖子一拧,冷笑着反驳回去:“骂我们?他们还好意思骂我们?!”
“在我们休息的时间来吃饭,却连个面包都舍不得点,我还没见过自带面包的客人呢!”
“就是,你别在这里公鸡给母鸡鼓劲儿下蛋”,你送上去几瓶酒就可以歇着了,我们来回端菜,在这儿傻站着,等会儿还要擦桌子、洗盘子。”
“你们怎么能、、、”
酒保一脸愕然,休息时间?
酒馆是从中午一直营业到晚上的,下午确实是客人最少的时候,他们可以趁机歇会儿,但怎么能理所当然的把下午真当做休息时间!?
“我们怎么了?雷克斯,你薪水是比我们多三个银币,但你可不是领班,没资格管我们!”
“呵,管好你自己的吧台就行了,别狗抓耗子的多管闲事儿。”
“就是,用不着你来给那些吃不起白面包的穷酒鬼说公道话儿,好好数你的赏钱去吧,每天都比我们多一小半!”
“我们真倒楣,这次肯定又没有小费。”
瘦削的酒保太年轻了,无论是物理角度上、还是精神角度上,他的脸皮都太薄,根本招架不住这两个刻薄女人的挖苦话。
以一对二的他,脸色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再劝两句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说话声。
“抱歉,朋友们,是我的失误。”
马洛站起身,对鲁本、哈本他们歉意一笑:“没有选对酒馆,不知道这里有两个倒人胃口的蠢货。”
铁盾汉们表情窘迫,神色都很有几分不自然那两个侍女的声音后来有些大,他们又没喝醉,多少都听到了几句。
话确实刺耳难听,让人心里发堵。
但他们没打算去跟那两个女人吵架。
黄铜级徽章的底层冒险者们,谁还没听过几马车嫌弃鄙夷的话语了?
他们之前住酒馆,为了省钱,基本都是四个人挤一个房间。
即便他们不额外多要一点儿热水和炭火,也自带两套被褥不需要酒馆多添,但还是经常遭到老板们的白眼。
他们能理解,在很多人看来:
少赚,就是赔了。
跟那些人一个个去吵架?
他们可没那么多时间,还要起早贪黑去讨生活嘞!
“我让她们过来道歉。”
马洛对朋友们说了一声,转身向那两个素质低下的蠢货走去。
“马洛,算了,别跟她们计较了,咱们走吧。”
“是啊,我们也吃饱了。”
鲁本和吉尔连忙劝道,还伸手去拉马洛。
他们对这个坐落于白银女神大街、和郁金香区相隔不到三十米的豪华高档”酒馆,本能的存在畏惧和心虚”。
这种畏惧和底气不足,来自那些漂亮的玻璃酒杯、来自那些精致的餐盘、来自酒保和女侍者们整齐洁净的衣服,更来自桌子上食物和酒水的昂贵价格。
其实说到底,原因就一个单词:
穷。
钱袋干瘪,壮汉也不敢大声说话。
但马洛轻松挣脱了鲁本强有力的大手,让对方吃了一惊。
他扭头对鲁本笑了笑,示意不用怕麻烦。
他之前容忍这两个蠢女人,是担心跟她们纠扯会影响朋友们的心情,现在她们已经搞砸了这顿愉快的午餐,马洛凭什么再宽容她们呢?
凭她们那能爬上二楼大床的两个银币的姿色吗?
呵!
马洛的马”,不是玛利亚的玛”。
“先生,非常抱歉,我、、、”
酒保意识到事情要糟了,他一咬牙,迎上来对马洛鞠躬赔礼。
但看上去并不算强壮的客人,单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后,他就象被铁钳捏住一样,根本弯不下腰。
“和你无关,谁的错误,谁来买单。”
马洛把他推到了一边,对那两个蠢女人说道:“向我和我朋友们道歉。”
但那两个女侍者根本没被马洛这年轻小子放在眼里,她们早就打量过马洛的穿着,普通平民的打扮而已。
衣服洗的发白(塔娜的功劳),袖口和肩肘都磨破了(练剑射箭的原因),能是什么有钱人?
就是几个攒了点儿赏金,来高级酒馆庆祝的穷鬼冒险者们。
她们不会和客人吵架,那会被老板骂的。
但道歉?
给几个一身臭汗的冒险者?
做梦!
这里是白银女神大街,紧挨着郁金香富人区,巡逻的城卫军一刻钟一趟,而那些冒险者们,最害怕的就是城卫军!
两人很有默契,几乎是同时扯了扯嘴角,狡辩的话就要从涂抹了劣质口红的薄嘴唇里冒出来。
嘭!
一个厚实的樱桃木酒杯,在她们面前被单手捏爆了,碎裂木块儿撞在她们身上,又滑落地板。
两个女侍者被吓得一颤,话都卡在了嗓子里。
“我劝你们管好自己的臭嘴!”
“真的,别逼我在最快乐的时候扇你们。”
马洛捻了捻右手手指,抖落木屑,看着对面的两个蠢货,躯体内属于银月精灵分支的[流银月河]血脉,突然更加狂暴的躁动起来。
血脉力量裹挟着源力,就象一条汛期暴涨的河流,在血管中汹涌激荡、翻滚咆哮。
他那湖绿色的双眸中,陡然涌出了一股无法抑制的蔑视淡漠,一股与生俱来的高贵傲慢。
这一刻,马洛心里莫名升腾起一阵深深地厌恶,他眯起眼睛,看着那两个蠢女人。
那种眼神,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两个人,而是某种愚蠢低贱的下等生物,根本不配和他交流。
哼!
马洛脸上的鄙夷已经近乎实质,这种表情之前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
他向两个女侍者凑近了一些,声音森冷阴沉的说道:“把你们脸上那势利的愚蠢的刻薄的让人厌恶的表情,全都给我收起来!以后我管不着,现在我一丁点儿都不想再看到。”
“藏在眼睛里也不行!”
“去道歉!现在,立刻,马上!”
两个女侍者被吓得心里寒气直冒,仿佛一瞬间从温暖的春天返回了寒冬。
这俊美少年的眼神和语气,比她们见过的最有钱的富翁老爷和爵士大人还傲慢可怕,可怕十倍!
她们根本不敢和马洛对视,都低着头,哆哆嗦嗦的往铁盾汉那边走去,老老实实的道了歉。
其实道歉这种事,她们很擅长,能做得很专业。
前提是,道歉对象处于更高的阶层一—
一以她们的观念来评判。
四个憨厚直爽的男人面对敌人能毫不尤豫挥出刀斧,但面对两个女人的不断鞠躬,却有些手足无措。
即便对方刚刚用很刻薄的言语攻击过他们。
好在,马洛的声音很快传来:“走开,在我们眼前消失。”
两个女侍者扎着脑袋,逃也似的离开了大堂,小步跑去了洗碗间。
马洛皱眉看着那两个蠢货的背影,感受着血脉中的躁动、心里的傲慢蔑视,已经察觉了自己的不对劲儿。
是血脉在操纵他的情绪!
不,不是直接操纵,是浸染和增幅他的某些情绪!
悄无声息、由内而外,他都没能第一时间立刻发现。
现在想想,刚才的他,就象是一个傲慢狂妄、目中无人、自诩高贵的银月精灵!
真的会这样?!
血脉力量反过来影响意志!
嚯!
怪不得有骑士的血脉失控,变成魔兽和怪物。
怪不得意志比骑士更薄弱的血脉术士当中,有那么多疯子!
【血脉力量就象是一把双刃剑,能杀死敌人,也会割伤自己。】
【真正的骑士,会用钢铁般的意志永远牢牢握紧剑柄,片刻都不可松懈。】
这两句名言在马洛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自多罗王国某位无望史诗位阶的金章老骑士,普兰多老师曾多次以此告诫他。
真是说的一点不错!
“马洛?在发什么愣?”
“都道完歉了,别跟她们再生气啦!”
玛特和哈本的话惊醒了陷入沉思的马洛,哈本更是走过来扯起他的骼膊,查看他的手有没有被樱桃木杯子划伤。
“啊,放心吧,没有受伤的。”
马洛压下心里的思虑,对朋友们笑了笑,说道:“我们走吧。”
他反手拉住哈本的骼膊,要先送他们离开这不愉快的餐馆。
但哈本却站在原地没动。
嗯?
马洛疑惑望去。
“面包,还没有吃完,酒也还有。”
哈本指了指他放在盘子里的小块面包。
“哈本,你还没吃饱对么?”
马洛笑着拍了拍哈本的肚子,说道:“没关系,我们换个餐馆再继续,绿湾城这么大,总能找到好地方!”
胖胖的哈本却摇了摇头,嗫喏了一下,还是小声对马洛说出了想法:“我觉得,就算被影响了心情,也不能浪费食物。”
他不太习惯反驳别人,尤其是他很喜欢又变得很厉害的马洛,可他还是努力把话说完了:“三街区和村子里,还有很多人吃不饱饭,一年也吃不到一次肉,一辈子也没喝过半口葡萄酒。”
“我觉得,什么时候都不能浪费食物。”
马洛愣住了。
他慢慢收敛了笑意,表情郑重的对哈本说道:“你说得对,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该浪费食物。”
“好,我们把饭吃完再走!”
“好!”
哈本松了口气,看到马洛同意他的话,又恢复了愉快轻松的表情。
几人重新落座。
马洛喝完了酒杯里的最后半口红酒,默默的看着快速消灭最后两口面包、菜汤、红酒的四个壮汉。
他们的动作一点都不优雅,甚至毫无餐桌礼仪可言。
但这些人类赖以生存的食物,也不是那些优雅的贵族老爷夫人们种出来的。
它们本来就出自粗鄙乡下人之手,听着农民的脚步声和疲惫呻吟声长大,吸饱了穷人的血汗。
珍惜每一口食物,才是餐桌上最大的优雅,才是这世界上最高的礼仪。
想着想着,马洛嘴角泛起微笑。
影响他情绪的那股莫名高傲自大也荡然无存。
嘿!
银月精灵有什么好傲慢的呢?
即便你们的精灵帝国曾统治整个世界,在漫长的第四纪元中至高无上了几千年,也俯视了所有生灵几千年之久但最后,还不是被人类干翻了?
人类中难免有卑劣愚蠢的家伙,但不是所有人类,都能被俯视。
“哈本。”
“恩?咋了?”
“这个酒馆,应该为接待了你们四个人而感到荣幸。”
“啊?为啥这么说?”
“我也很荣幸能和你们成为朋友。”
“啊?为啥突然说这个?”
哈本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不解道:“你现在这么厉害,还能把我们当朋友,我们才该感到荣幸呢!”
马洛笑着搂住胖哈本的大肩膀,说道:“谢谢你。”
“谢我干啥啊?”
哈本头都快挠秃了,胖脸皱成一团:“马洛,你变强了这很好,但能不能别老说这些奇奇怪怪的话啊?”
“我只上过一年基础通识学堂,听不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