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门在身后无声滑闭,电子锁发出轻微却令人安心的“嘀”声,将外界的一切窥探与危险暂时隔绝。陆棋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剧烈的心跳声在绝对寂静的空间里擂鼓般敲击着他的耳膜。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监管局特有的、过滤后的洁净气味,却无法冷却他体内奔涌的热血和残留的惊悸。
通风竖井的寒意似乎还附着在骨骼上,神秘男人冰冷的话语和列维受困的画面在脑海中反复闪回。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移动几乎冻僵的手指。
他首先小心翼翼地摘下了那枚沉重的鹰隼徽章。金属在宿舍柔和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那只抓住闪电的鹰隼仿佛随时会破空而去。他没有立刻收起,而是用指腹反复摩挲着背面那行刻字——【liev - stf-07-8819】。stf-07-8819。这串编码,尤其是最后的“8819”,像一根尖刺,再次戳中他内心最深处。γ-8819,锈色摇篮,艾米丽……这是巧合,还是列维刻意为之?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混杂着感激、沉重和一种被无形纽带紧紧缠绕的宿命感。他最终将徽章郑重地别在了贴身内衣的口袋里,冰凉的金属贴紧胸膛,带来一种奇异而沉重的慰藉,仿佛一个无声的誓言。
接下来,是那枚小小的、却可能承载着唯一生路的黑色芯片。他走到房间中央的桌案前,坐下。桌面的感应区亮起微光。他的指尖因紧张而有些冰凉,捏着那枚芯片,深吸一口气,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然后缓缓将其插入个人终端侧面的读取槽。
【检测到未知外部存储设备。
【读取成功。发现单一加密影音文件。是否播放?
陆棋没有丝毫犹豫:“播放。”
屏幕先是短暂地黑了一下,随即,一个立体全息影像被投射到桌面上方。光线凝聚,勾勒出那个无比熟悉却又让人心头一紧的身影——列维。
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色训练服,但背景不再是熟悉的训练室,而是一处光线偏暗、陈设简单的类似个人休息舱的地方。的,角度有些微倾斜,光线也不甚均匀。列维的脸庞清晰地呈现在眼前,他的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甚至比今天下午见到时更甚,眼下的阴影浓重,嘴唇紧抿,透着一股强撑的坚毅。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如同永远不会弯曲的钢钎,那股历经血火淬炼的气质穿透影像,扑面而来。
“陆棋。”
影像中的列维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笃定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锤炼,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如果你看到这段视频,说明情况比我预想的更糟,我已无法亲自指导你接下来的路。”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直视着此刻的陆棋,“下面的这些话,你最好一字不落地听完,记在心里,然后彻底忘掉这个芯片的存在。”
陆棋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身体前倾,仿佛生怕漏掉一个音节。
“第一,”列维伸出食指,动作简洁有力,“关于你体内的‘那个东西’。”他没有明确说是什么,但彼此心照不宣。再尝试主动去唤醒或控制它。我,到了最危急的关头,它自己会醒来。你现在要做的,是锤炼你这具身体的本能,让它能在‘那个东西’醒来时,勉强跟上节奏,而不是瞬间崩溃。提前暴露它的存在,或者试图掌控你根本无法理解的力量,只会让你像黑夜里的灯塔,被管理局的扫描系统精准定位,然后……回收。,是你现阶段最强的武器。”
陆棋的心猛地一沉,想起自己在训练室几次徒劳的尝试和不安,列维的话像冷水浇头,让他后怕不已。
“第二,”列维伸出第二根手指,神色更加凝重,“关于即将到来的‘测试’。那不是过家家的考核,那是战斗序列的筛选场,是真刀真枪的淘汰赛。它分为三个明确的阶段——”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划过,仿佛勾勒出地图:
下一步?陆棋立刻想到了那个神秘男人的任务。
列维的影像似乎看穿了他的思想,继续说道:“第三,关于那份该死的‘报告’。”他的嘴角扯出一丝无奈的弧度,“原件物理存储在主控数据中心b-3分区,一个高度戒备的独立服务器集群。虹膜与声纹双重密钥。”
陆棋的心提了起来。限已被冻结,他怎么可能……
“我的主权限密钥自然已经失效。”列维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是,在你初入监管局进行生物信息录入时,我利用教练权限的漏洞,在你的虹膜识别码里,偷偷加载了一个‘临时副署’指令。有效期很短,大概只够你用一次,而且极有可能触发警报,所以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陆棋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列维竟然在不久之前就……!
“至于声纹密钥……”列维说到这里,影像中的他,脸上那紧绷的线条竟然极其罕见地、极其轻微地柔和了一丝,甚至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极浅的笑,带着一种近乎怀念的复杂意味,“——是你第一次在地心炉边缘,面对那个‘回声’怪物,情急之下打出的那套连招时,吼出来的那句话。”
列维的目光似乎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影像,回到了那个爆炸与能量奔流的混乱现场:“还记得吗?当时你浑身是伤,几乎站不稳,却对着那团扭曲的造物,嘶哑着嗓子吼的是——‘别挡我!
别挡我!
三个字,如同惊雷般在陆棋脑海中炸响!那段被生死危机和巨大痛苦模糊的记忆瞬间变得清晰无比!是的!当时他满心只想着冲过去,找到艾米丽,任何阻挡在前的,无论是怪物还是命运,他都要撕碎!那句话完全是濒临崩溃时最本能的爆发!
“……那就是声纹密钥。”列维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很讽刺,对吧?最不像密钥的话,反而成了钥匙。记住它。使用时,需要同样的情绪强度,系统会进行生物情绪指标匹配。”
影像到这里,列维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但那丝极浅的笑意似乎还未完全散去,他看着镜头,像是看着陆棋本人,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托付,一种近乎固执的信任。
“等我从这鬼地方出去,还想亲自检验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话音落下,全息影像闪烁了几下,骤然熄灭,化作点点光粒消散在空气中。桌面上只剩下冰冷的金属面板,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宿舍重归死寂。
陆棋僵硬地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直到一阵冰冷的黏腻感从后背传来,他才惊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完全浸透,训练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寒意。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间触碰到自己的脸颊,碰到了一道早已冰凉、正在迅速蒸发的湿痕。
他……哭了吗?
是什么时候?是在听到列维说“等我出去”的时候?还是在他露出那个极浅的笑容的时候?或者更早,在他描述那句“别挡我”的时候?
他不知道。那滴泪仿佛有自己的意志,悄无声息地滑落,此刻只留下微咸的涩意,提醒着他内心经历的剧烈翻涌。那不是软弱的泪,而是混合了震惊、压力、一种被巨大信任裹挟的沉重、以及……一丝绝境中被点燃的、不肯熄灭的火苗。
窗外,人工天幕开始精准地模拟黎明程序。温度、近乎惨白的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缓缓爬上舷窗,切割着室内的昏暗,也恰好爬上陆棋的瞳孔。
他被那光刺得微微眯起了眼。
没有时间沉溺了。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却异常决绝。他拿起桌上那枚已经完成使命的芯片,以及那张写着会面信息的便签。走到墙角的废物处理口——一个能将一切有机无机物分解为基础粒子并导入循环系统的装置。
他将芯片和便签一起投入那深不见底的开口。
没有任何犹豫,按下了“粉碎”按钮。
那声音,干脆利落,像是在替他合上过去四天里所有的焦躁、不安、恐惧与无力。仿佛将那个一度迷茫、四处碰壁、只能被动等待的自己,也一并投入其中,粉碎,回收。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向宿舍内那面光洁如镜的墙壁。
镜中的人,脸色依旧有些苍白,黑发略显凌乱,眼底带着血丝和无法掩饰的疲惫。但是,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茫和挣扎被一种冰冷的、燃烧的决心所取代。投下的深影让眼神显得更加深邃,而瞳孔最深处,却燃起了一簇幽暗却无比执拗的火——微弱,或许摇曳,却再也不会被这片纯白无声的、试图吞噬一切的墙壁所轻易湮灭。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力量:
“测试见。”
这句话,是对那个被困在某处、却仍将希望寄托于他的男人说的。
是对那个即将到来的、充满未知与血腥的考验说的。
也是对他自己,对镜中这个再度握紧刀柄、准备出鞘的灵魂说的。
天光渐亮,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纯白的地板上,像一柄终于露出锋芒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