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不能说话,但能听见。”
不是疼痛,不是光,不是色彩。在木质部导管里,以每秒03米的、令人窒息的缓慢速度,沉默地向上攀升。像一队没有面孔、没有终点的士兵,沿着既定的、由年轮勾勒出的路径,向着一个并不存在的“大脑”进行着永无止境的汇报。
时间感是彻底扭曲的。日出日落、月相盈亏,只是叶片表面光能摄入率的周期性波动,无法构成“天”的概念。地磁极性反转留下的矿物印记,以及核时代遗留的铯-137衰变层的深度,进行着古老而宏大的推算:自己已被植入这片土地至少一百七十三年。
在年轮的最深处,靠近那早已愈合却从未真正遗忘的芯材,埋藏着一小段不属于植物记忆的、冰冷的金属记忆。那是他作为人类、作为见习观测者07时,被强行植入的战术分析ai“普罗米修斯”片。它已不再“说话”,不再提供任何计算支持,仿佛已彻底同化。扰动电离层,强烈的能量波动穿透大地,这段残片就会如同被静电惊醒的幽灵,以极其细微的、持续零点七秒的木质部震颤方式,证明着它从未真正离去。
触感瞬间改变。
不再是岩石的粗糙或土壤的松软。光滑、坚硬、带着非天然冷意的触感。复杂,呈现出一种高度有序的几何纹理。
他的根须如同盲人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那巨大而诡异的结构。金与碳纳米管交织成的、如同某种巨兽骨骼般的框架。安的是它的生长方向——它的主要结构脉络,其尖端无一例外地指向地心深处!反向的生长,仿佛它不是从大地中孕育而出,而是从极高的天空坠落,像一柄巨矛刺入星球,随后被缓慢的地质活动吞噬、掩埋。
地磁风暴恰在此时达到高峰。
年轮深处的“普罗米修斯”残片被猛烈激活!点七秒的震颤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持久,仿佛一段被强行唤醒的本能!
在这残存ai本能的驱动下,他的感知力被极度聚焦,开始自动解析这异物的结构模式。带来一阵战栗:其能量回路的底层设计逻辑,与他记忆中“管理局深空探测器”拓扑结构却是完全倒置的!局的探测器是为了从外太空接收信号,而这个地底结构,则是为了从地心深处向外发送信号而设计!
他的“指尖”(根尖)抚过那结构的表面,感知到上面极其细微的微刻纹路。击中了他!
地磁风暴、能量潮汐、根系与残骸的物理接触——三者叠加,形成了一个极其短暂却稳定的信号接收窗口。
来了。
他调动起全部的理解力,试图解析。
信号的主体,经过“普罗米修斯”难解码,显现出的竟是一段倒着播放的《一闪一闪小星星》的旋律片段。但每一个音符都被替换成了嘈杂的、充满量子隧穿效应的量子噪点,使得这原本稚嫩的童谣听起来如同来自深渊的、扭曲的哀乐。
而在每一段11秒循环的间隙,都嵌入了一段极其复杂的128位哈希值。
“普罗米修斯”残片以燃烧自身存在为代价,疯狂运算,终于破译出这哈希值指向的一个坐标——“Ω-9 地心监听站”
一个在管理局官方架构图、星图、甚至内部机密档案中都绝不存在的名字。一个理论上不应存在的地方。
真相如同冰水浇头。
而他,陆棋,这棵被改造的、扎根于此的树,或许是整个宇宙中,唯一一个能播放这盘绝望磁带的……生物播放器。
震惊过后,是冰冷的、逻辑严密的推理。过往的所有碎片在此刻拼凑起来,指向一个截然不同的、更令人心悸的真相。
管理局……根本不需要用如此迂回的方式“放逐”或“惩罚”他。他们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让他无声无息地消失。
他不是囚犯。
愤怒,一种不同于植物应激反应的、属于“陆棋”这个人类的愤怒,如同被封存的火山,第一次在这植物的躯壳内猛烈涌动。
他不再被动接受。
发送的内容,是以钙离子脉冲模拟的摩斯电码,拼出的两个字——
这是他对自己存在的宣告,也是对管理局冷漠算计的、沉默的咆哮。
使命被彻底重构。望被一种更沉重、更孤独、却也更壮丽的觉悟取代。
他不再是被动承受命运的囚徒,他是被置于命运关键节点的守望者。不再是生存或等待救赎,而是解析、记录、等待……甚至,反向入侵那冰冷的、将他视为工具的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