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鉴真被她问得一怔。
他看着钱泳真那双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里面清淅地映照出自己的身影,也映照出她的紧张与期盼。
他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头,这个略显稚气的动作在他身上很少见,显露出他此刻内心的些许无措。
他的心理路程快速闪回。
婚姻?他确实从未认真考虑过。
前世的记忆模糊而遥远,今生的精力全都奉献给了图纸、数据和那一个个亟待突破的技术难关。
“铸剑”工程如同一个巨大的旋涡,将他所有的时间、心力都席卷进去。
徐帅的催促,师兄(钱老)看似强硬实则关切的安排他明白,这是组织和他身边的长辈们对他的爱护。
如果他注定需要一个家庭,需要一位伴侣
他的目光落在钱泳真身上。
她知书达理,性情温和,家世清白,彼此知根知底。
师兄师母待他如子侄,家庭氛围和睦。
更重要的是,和钱泳真相处,虽然因为师兄的乱点鸳鸯谱而有些尴尬,但本质上是有一种熟悉的放松感的。
比起和一个完全陌生、需要从头开始了解、或许根本无法理解他工作性质的女性相亲、相处,眼前知根知底、同样从事科研工作的钱泳真,无疑是更好的选择。
至少,沟通起来会少很多障碍。
想到这里,冯鉴真心中那点因被动而产生的抵触消散了不少。
他本就不是优柔寡断、扭扭捏捏之人,既然想通了关键,便不再尤豫。
他放下挠头的手,神色恢复了平时的沉稳,看着钱泳真,语气坦诚:
“说实话,之前确实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
他微微一顿,继续道:
“但如果如果一定要有这么一个安排的话。”
“和你相处,总好过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这话说得实在,甚至有些过于直白,算不上什么动听的情话。
钱泳真听了,眼中却并未露出失望,反而微微亮了一下。
她了解冯鉴真,知道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有一说一,不喜欢虚与委蛇。
这种坦诚,反而让她觉得安心。
“所以,”冯鉴真看着她,语气带着商量的口吻,“其实的话我们可以尝试着相处一下?”
“真的?”钱泳真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但随即意识到自己似乎太不矜持,脸颊又红了几分。
冯鉴真点了点头,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认真而凝重:
“但是,泳真姐,有些话我必须说在前面。”
“如果如果我们真的决定尝试,你可能会面临很多想象不到的困难。”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灯火通明的“铸剑”工程总部大楼方向,又比划了一下自己:
“我的工作性质,你应该多少知道一些。保密级别高,任务繁重,动不动就需要下厂、进基地、甚至去边疆试验场。”
“一年到头,可能大半时间都不在京都。就算在,也常常是泡在办公室或者车间里,昼夜颠倒。”
“见面可能会很少。甚至有时候,连一个电话,一封信都无法及时回复。”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身后远处如同影子般跟随的警卫员小陈等人,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而且,就象你现在看到的。”
“因为一些规定和安全考虑,我的个人空间相对较少。无论去哪里,基本都会有警卫随行。”
“这意味着,即便我们相处,可能也很难像普通情侣那样,有太多私密的、不受打扰的二人世界。”
他将可能存在的现实问题赤裸裸地摊开在钱泳真面前,没有任何美化。
这不是恐吓,而是尊重。
他需要她知道,选择他,可能意味着选择一种与常人不同的、伴随着孤独和等待的生活。
钱泳真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思索。
她沉吟了片刻,纤细的手指微微蜷缩。
冯鉴真说的这些,她并非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父亲的工作虽然不象冯鉴真这样处于绝对内核和高度保密状态,但忙碌和出差也是常态,母亲蒋莹多年来也是这么过来的。
她抬起眼,目光坚定地看向冯鉴真,虽然脸颊依旧有些微红,但语气却清淅而肯定:
“我明白。”
“这些我都有想过。”
她微微咬了下唇,似乎用尽了力气,轻声却清淅地说道:
“可以试试!”
冯鉴真看着她眼中那份理解和坚定,心中某处微微一动。
他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真实的笑意,朝着她伸出手:
“那好。”
“日后请多多关照。”
钱泳真看着他那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脸上绽放出如释重负又带着羞涩的笑容,也伸出手,轻轻与他握了一下:
“多多关照。”
两人的手一触即分,但某种默契,似乎就在这简单的握手和话语中达成了。
回去的路上,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
虽然依旧没有太多亲密的言语和动作,但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尴尬和隔阂,已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亲近感。
钱家小院内,钱老、蒋莹和钱勇刚三人看似各自做着事情,眼神却都不约而同地瞟向门口。
“这都出去快一个小时了,怎么还没回来?”蒋莹有些坐立不安,手里织毛衣的针都错了两次。
钱老端着茶杯,看似镇定地看报纸,但报纸拿反了都没发现。
“爸,您报纸拿反了。”钱勇刚忍不住提醒。
钱老“哦”了一声,尴尬地把报纸调过来,嘟囔道:“我这是检查排版有没有问题”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冯鉴真和钱泳前一后走了进来。
屋内的三人立刻正襟危坐,假装忙着手头的事,眼角的馀光却死死锁定在两人身上。
仔细看去好象没什么太大变化?
两人之间并没有并肩牵手之类的亲密举动,神色也都很平静。
但是之前那种弥漫在两人之间的、让人看着都替他们着急的尴尬气氛,确实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然的、平和的氛围。
“这是成了还是没成啊?”蒋莹用极低的声音问丈夫,满脸疑惑。
钱老眯着眼,仔细观察着女儿和师弟的表情,也拿不准:“看不出来啊感觉不象成了,但又绝对不象之前那样了。”
“怪哉”
他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儿子:“勇刚,你去,问问你妹妹?”
钱勇刚一听,脑袋摇得象拨浪鼓,压低了声音连连摆手:“别别别!爸,您可别害我!要问您自己去问,我才不去触这个霉头!”
他可不傻,妹妹脸皮薄,冯鉴真更是心思深沉,这要是问不好,两头不讨好。
冯鉴真和钱泳真自然注意到了屋内三人那欲盖弥彰的“偷窥”和窃窃私语,但都默契地没有点破。
“师兄,师母,时间不早了,所里还有份报告要看,我就先回去了。”冯鉴真神色如常地告辞。
“哎,好,好,路上慢点,让小陈开车注意安全。”蒋莹连忙起身相送。
钱泳真也轻声说了句:“路上小心。”
语气自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冯鉴真对她点了点头,又朝钱老和钱勇刚示意了一下,便转身离开了。
送走冯鉴真,蒋莹立刻拉住女儿的手,迫不及待地小声问道:“真真,你们聊得怎么样?”
钱泳真脸上微红,挣脱母亲的手,含糊道:“没没怎么样,就随便走了走。”
说完,便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我有点累了,先回屋了。”
留下钱老夫妇和钱勇刚面相觑。
“这到底是成了还是没成?”蒋莹看向丈夫。
钱老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女儿紧闭的房门,半晌,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意:
“我看有门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