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册街的夜,被赌场的喧嚣与温泉的氤氲分割成两半。
“深夜温泉”最深处,一间昂贵的私人露天浴池隔绝了所有杂音。
水汽蒸腾,模糊了木质回廊的轮廓。
纲手将自己深深浸在温暖的泉水中,只露出头颈。
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旁,平日里神采飞扬的眉眼此刻低垂着,被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空洞占据。
手边的托盘上,酒壶已空,一如她刚刚在赌场输掉的最后一个铜板。
断……
这个名字象水底的暗礁,总是在她最不设防的时候,给她最沉重的一击。
两年了,那场战争的硝烟和血腥味仿佛还黏在鼻腔里,混合著他最后冰冷的体温。
她闭上眼,试图用酒精麻醉神经,但那份刻骨的无力感,却比任何烈酒都更灼喉。
就在这时——
“轰——!!!”
一声爆响撕裂了夜的宁静。
浴池边缘的竹制围栏如同纸糊般炸开,木屑与竹片四散飞溅。
一道黑影裹挟着血腥与焦糊的气味,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巨石,重重砸进温泉池中。
“噗通!”
巨大的水花冲天而起,温热的水浪劈头盖脸地浇了纲手一身。
事发太过突然。
饶是身经百战的三忍,在这一刻也出现了瞬间的呆滞。
她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只感觉到一个沉重、滚烫且带着浓烈血腥气的物体砸落在离她不到一米远的水中,溅起的水幕暂时屏蔽了视线。
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水流哗啦回落的声音。
水雾稍散,纲手抹去脸上的水珠,视线在下一刻凝固,瞳孔因难以置信而骤然收缩。
池水中,一个少年正狼狈地挣扎着想要站起。
他浑身湿透,然而,那一缕垂落额前、浸透了水渍的蓝绿色发丝,象一道划破夜空的电光,直直劈入纲手的眼底。
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撞碎她的肋骨。
断……?
是断吗?!
那熟悉的、梦中勾勒过无数次的发色……是他回来了?
难道那冰冷的告别、那无尽的悔恨,都只是一场漫长而残酷的噩梦?现在,梦醒了?
她的呼吸骤然停止,目光贪婪地、近乎痴狂地锁住那张从水汽中浮现的脸。
那张脸因痛苦而扭曲,沾着血污与水痕,但在她此刻剧烈波动、拒绝接受现实的感性之下,那模糊的轮廓,那眉宇间的线条,都与她记忆中珍藏的身影疯狂地重叠在一起。
一个她以为永逝的幻影,一个被时间与黄土埋葬的挚爱,竟以这样一种突兀而不可思议的方式,重新撞入了她的世界。
巨大的、几乎将她淹没的狂喜,混合着深入骨髓的酸楚,瞬间冲垮了酒精带来的麻木。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框,视线变得一片模糊。
是他……一定是他!
她几乎是本能地、跟跄着向前迈出一步,温热的泉水在她动作下漾开波纹。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碰,想要确认,想要将这道失而复得的身影紧紧拥入怀中,再也不要失去。
然而,就在她迈步的瞬间,那与温泉水汽一同弥漫开的、陌生的、带着血腥与暴戾残馀的查克拉气息,如同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她的感知。
不是他!
这股气息,锐利而混乱,与记忆中的温暖截然不同。
她的手僵在半空,巨大的落差如同冰水浇头。
刚刚攀升至顶点的、近乎崩溃的喜悦,在这一刻被无情地摔得粉碎,转化为一种被彻底愚弄、被残忍戏耍的滔天愤怒。
不可饶恕的是——这张脸,这头发的颜色,这个她心中最神圣、最不容亵读的角落,竟然被以这样一种粗暴、羞辱的方式所冒充、所沾污。
“你……找死!!!”
纲手猛地从水中站起,她扯过浴袍裹在身上,但并未系紧。
那足以开山裂石的怪力已然凝聚于右拳。
在出拳时浴袍散开,但她暴怒之下根本无暇顾及。
甚至没有结印,纯粹的、暴怒的查克拉裹挟着拳风,如同出膛的炮弹,直轰向水中那少年的头颅。
这一拳,没有丝毫留手。
她要将这个闯入者,连同他带来的所有混乱与回忆,一起轰成碎片。
拳风压面,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叶不羁的视线还因撞击和失血而模糊,但求生的本能和八门遁甲对神经的残馀刺激,让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不能接!会死!
他猛地向侧面扑倒,残存的查克拉和【雷瞬身】带来的肌肉记忆让他做出了一个狼狈到极点的翻滚。
“轰隆!!!”
他原本位置的池水,仿佛被无形的巨力狠狠砸开,形成一个短暂的真空,随后更猛烈地回填。
坚实的池底岩石,竟被隔空拳风震出蛛网般的裂痕。
温热的泉水呛入口鼻,叶不羁在翻滚中,用尽最后一丝清醒,嘶声吼出了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保命符——
“加藤断!!!”
他的声音嘶哑破裂,却象一道惊雷,炸响在纲手耳边。
“我是加藤断的弟弟!!”
挥出的第二拳,骤然僵在半空。
纲手保持着出拳的姿势,浑身湿透,水珠从她的发梢、下巴不断滴落。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水中的少年,胸膛剧烈起伏。
“弟弟?”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脑海深处响起。
断的……弟弟?
她从未听断提起过有一个弟弟。
即便有,怎么会以这种方式,在这种时间,出现在她最私密的领域?
这巧合得令人发指,拙劣得象是一场针对她弱点的、蓄谋已久的刺杀。
理智在尖啸,警告她这极可能是个陷阱。
那张脸……那几分熟悉的轮廓,在氤氲的水汽和暴怒的情绪下,显得如此模糊而不真实,甚至可能只是高明的变身术或幻术。
杀了他。最简单的选择。
将危险和这份被亵读的回忆,一同粉碎。
但,比理智更快的,是视线触及那张脸时,心脏骤然被攫住的、尖锐的疼痛。
那眉宇间的线条,象一根烧红的针,刺穿了她用酒精和麻木构筑的硬壳,直抵血淋淋的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