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莽山玄青洞府。
水汽氤氲,静寂无声。
陈蛟静坐于石榻之上,眸中深邃,似映照万里云海。
“杨锋……”
这个名字,在他心间轻轻滚过。
当初本尊在东极天域荡魔出征前,于云台点将,看似随意地将行雷骑督杨锋及其麾下精锐,调至南天门巡守云道要冲。
而杨锋听得要将他调往清闲的南天门云道巡守轮值,这位素来刚毅勇锐的骁将,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瞬的愕然。
他浓眉微蹙,似有不解,嘴唇动了动,终究未发一言,只是将愕然迅速压下,化作一声沉闷却坚定的:
“末将……遵命。”
那副欲言又止,却选择无条件服从的模样。
此刻想来,仍觉憨直得有趣。
陈蛟唇角掠过一丝淡淡笑意。
彼时,随意的一步闲棋,如今却成了横亘在某些人面前的一道铁闸。
“有他在,那张青阳……便只能乖乖按天规章程行事了。”
天庭律例,层层报备,勘验核准,岂是旦夕可成?
这其中耗费的光阴,足以让许多事情尘埃落定。
“呵……”
陈蛟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温热灵茶入腹,带来一丝熨帖。
时间,于他而言,正是当下最需要的东西。
他不再关注九天之上的纠葛,目光转而内视,感受着丹田妖丹流转,水火既济,云雷暗生。
洞府外,栽种不久的五截青柳雷击木,新芽吐绿,隐隐有雷光萦绕。
悄然汲取着地脉水元与天穹雷精,反哺山主。
黑肥与虾大督促小妖操练的呼喝声隐约可闻,带着劫后馀生的蓬勃朝气。
……
玄青洞府深处,灯火幽微。
陈蛟静坐于一方青玉案前,案上并无多馀陈设,只依次摆放着十馀件储物之器:
一枚流光溢彩的精美指环,一方水汽氤氲的碧玉贝匣,五只色彩不一的锦囊,还有三只制式统一的剑纹锦囊。
这些是玄光上人和一众剑阁门人的收藏,半数灵蛇府珍藏,还有藏真殿的剩馀库存。
可谓一波肥,此时正是清点收获之时。
陈蛟浩瀚神识涌出,许久之后。
此番所得,经他亲手梳理,去芜存菁,已分门别类。
珍稀有用之物被尽数陈蛟收下。
除此之外,诸如各色灵材、丹药、符录、寻常法器,虽数目庞大,价值不菲,却已难入他法眼。
“黑肥。”
守在外间的鲶鱼精连忙躬身入内。
“老爷有何吩咐?”
陈蛟指了指案上七八个样式各异的储物袋。
“将这些依此名录,存入库藏。应有赏赐之物,按旧例分赏下去。”
“是!老爷!”
黑肥早已得令,见状连忙上前。
脸上满是躬敬与激动,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几只沉甸甸的储物袋,粗声粗气却压低了音量道:
“老爷放心,俺一定将这些东西清点明白,录入玉册,存入库房最深处,绝无差错!”
陈蛟淡淡“恩”了一声,挥了挥手。
黑肥如蒙大赦,又行了一礼,这才抱着储物袋,退出静室,朝着洞府深处新辟的库藏重地而去。
他知道,经此一役,云莽山的家底可是厚实了不知多少倍。
跟着老爷,就是前程似锦啊!
陈蛟掌心托着那枚得自玄光剑阁藏真殿,色泽玄黑的玉简——【玄天剑罡总录水部卷】。
玉简触手温凉,内里却仿佛蕴藏着浩瀚无垠的汪洋与斩断一切的锋锐。
他神识沉入其中,并未急于探寻具体法诀,而是静静感受着那份源自上古的苍茫剑意。
无数细密如星、流动不息的符文缓缓流淌过心间,起初晦涩难明,如同雾里看花。
他并未焦躁,而是双目微阖,心神守一。
凭借对水行本源之力的深刻理解,细细体悟其中关窍。
渐渐地,那些符文不再冰冷陌生。
而是化作了潮汐的起伏、江河的奔流、云雾的聚散、冰霜的凝结……种种水之形态变幻的至理。
这卷剑罡总录,与其说是剑诀,不如说是一部阐述水行大道,以水为基,衍化无上剑罡的根本经典。
一丝丝清凉而锐利的意念,如初春融雪汇成的溪流,开始顺着他的神识,悄然渗入心田。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然天下之至柔,弛骋天下之至坚……”
古老经文在心间回响,与玉简中的剑意渐渐交融。
陈蛟虽读过道德经,却不曾如今日这般感触深刻。
其言字字珠玑,直指本源,如大道天音。
他心神沉浸,过往对水行之道种种感悟,如百川归海,纷纷涌上心头。
他曾引灵雨涤荡妖氛,也曾行云御水,还曾以微末之水行灭绝剑阁之事。
此刻诸多散碎感悟渐渐串联、融会贯通。
然而,随着感悟深入,玉简中蕴含的剑理开始显现其真正锋芒。
并非教导具体的剑招术法,而是直指如何将水之特性,炼化为一种变化由心的罡气。
“是卷所载,非拘于形招,而重意蕴流转。
观江海之浩瀚,悟其包容;观溪流之蜿蜒,得其灵变;感云雾之缥缈,明其无常;体霜雪之凛冽,识其坚锐。
水性万变,剑罡随形,聚散由心,刚柔并济……”
他体内【瀚海鲸蛟玄章】的法力自行运转起来,与这剑罡总录的奥义相互印证、交融。
妖丹周围,原本磅礴浩瀚的水元之力,开始变得更加凝练,隐隐有了一丝剑之锋锐意蕴。
仿佛他掌控的并非单纯的水元,而是亿万柄无形之水剑。
他摒弃杂念,心神彻底沉浸其中。
洞府之内,仿佛有无形的水汽开始随着他的呼吸缓缓流转。
水韵流转,剑意潜生。
时而如春雨润物,细腻无声;时而若惊涛拍岸,隐含巨力。
他周身气息与玉简剑意交感,竟在身后隐隐显化出万千水光剑影。
如镜花水月,变幻不定,却又带着一股绵长不绝,无孔不入的剑意。
修行不知岁月,陈蛟完全沉浸在对水行之道的感悟之中。
每一滴水的灵动,每一道暗流的轨迹,都仿佛蕴含着无上剑理。
他并未急于凝结剑罡,而是如同一位老匠人,耐心地打磨自身对水与剑的理解感悟。
渐渐地,他周身气息与玉简道韵交融愈深。
洞府虚空中,那些若隐若现的水光剑影不再散乱。
开始遵循某种玄妙的轨迹流转,似江河归海,似云聚成雨,隐隐勾勒出大道至简的纹路。
就在陈蛟参悟至“水无常形,剑无定势,然其归根曰静,是为复命”。
心有所感,周身水意剑影与之共鸣,隐隐触及一丝水行本源“静”之真缔的刹那。
极遥远处,不可知之地,一方紫气萦绕,古朴无华的道宫内。
一位身着寻常灰衣道袍,正于一方混沌色蒲团上静坐的身影,似有所感。
原本闭合的双目微微睁开一线。
其目光只是平淡如水,却仿佛能洞彻虚空,照见万界。
“咦?”他似有些讶然。
道宫内寂静无声,唯有似有似无、潮起潮落道音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