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黑水渊深处。
水火杀阵的馀波尚未散尽。
青鳞形神俱灭所化的飞灰,混着地火弱水交织的残馀煞气,在石窟中缓缓飘荡。
陈蛟负手立于原地,玄衣在紊乱的气流中微微拂动,神色平静无波。
他目光淡淡扫过青鳞和鲸总兵消散之处,确认再无一丝生机,便不再停留。
方才阵外玄骨上人那声急切的呼救,他听得真切。
心念微动,他循着感应,朝着玄骨上人所在的那条充斥地火毒煞的岔路疾行。
信道内热浪滚滚,岩壁赤红如烙铁,粘稠的毒火煞气四处窜动,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
此刻玄骨上人苦苦支撑的身影,在火海中时隐时现。
炽热火浪扭曲翻腾,将他困在一隅,进退不得,颇为狼狈。
他周身玄阴气所化的阴寒骨盾,在源源不绝的地肺毒火的疯狂灼烧下,已是千疮百孔,裂纹密布。
盾面焦黑一片,发出刺耳滋滋声,骨面消融,又被玄阴气缓缓填补。
玄骨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身形微微颤斗,显然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暴烈火煞不仅侵蚀着他的护体灵光,更有一股灼热毒气,丝丝缕缕地渗入经脉,令他神魂都感到阵阵灼痛。
若非其修行功法【玄阴经】对地火有一定压制之效,恐怕早已被这狂暴的火煞吞噬。
见陈蛟现身,玄骨眼中顿时爆发出希冀的光芒,急声道:
“道兄!玄凌道兄!
还请救我一救,玄骨日后愿效犬马之劳,以供驱策!”
陈蛟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他眸光一凝,望向那奔腾咆哮的地火。
寻常修士面对如此暴烈阳煞,自然首选戊土或壬水之力镇压。
【玄天剑罡总录水部卷】中关于水行变化的诸多精义,如清泉流瀑般自心间潺潺流过。
他于水之一道,根基深厚,此刻心念微动,已有计较。
一滴、两滴……四周充盈的水元之气,受其真意牵引,如百川归海般悄然汇聚成流。
水流初时纤细,随即迅速壮大,无声无息间,已化作一柄长约三尺,通体透明的水剑。
此剑并无固定形态,剑身微微荡漾,似有流水潺潺,却又凝练无比,锋芒内蕴。
“去。”
陈蛟唇齿微动,轻吐一字。
透明水剑,应声而动。
水剑触及毒火的刹那,那狂暴炽烈的火煞,遇此至柔之水,竟如滚汤泼雪般,迅速消融。
被水剑中蕴含的水行真意,悄然化去其暴戾之气。
围绕在玄骨周围的磅礴火煞,随即轰然溃散,化作漫天流火,四散飘零,迅速黯淡熄灭。
一道水剑硬生生在滚滚火海之中,开辟出一条信道。
信道两侧,火焰依旧燃烧,却温顺了许多,不再肆意侵袭。
这一番以水之柔克火之刚,因势利导,化暴戾为平和。
其中蕴含的水行感悟与控制力,已臻化境。
玄骨上人看得咋舌不已。
不曾想玄凌道兄,不仅雷法霸道,竟连水行之道也精深如斯。
他修炼玄阴之道,自认对水火相克之理还算颇有见解。
然今日见陈蛟举手投足间,便以如此精妙绝伦的手法化解地火,方知自己往日所学,不过是管中窥豹。
“还不快出来?”陈蛟淡淡提醒道。
玄骨上人猛然惊醒,不敢怠慢,周身玄阴之气一振,化作一道灰白流光。
沿着那条水剑开辟的暂时信道,疾射而出,稳稳落在陈蛟身侧。
脱困之后,玄骨劫后馀生,长长舒了一口气,跟跄上前,连忙对陈蛟躬身一礼,语气充满感激与敬畏:
“多谢道兄出手相救!
道兄神通玄妙,道法通玄,玄骨拜服!”
陈蛟微微颔首,目光却望向黑水渊更深处,地火与弱水交织的源头,眼神微凝。
他感知到弱水之精的气息,似乎比先前又浓郁几分。
而且,其中隐隐夹杂着一丝极其隐晦的异样波动。
“此地不宜久留。”
陈蛟收回目光,对玄骨道:
“先寻离阳道友,再探根源。”
言罢,转身便行,步履沉稳。
玄骨自然唯命是从,连忙压下心中翻腾的激动与后怕,迅速跟上。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依旧炽热,地火缓缓交汇的洞窟,再看向前方那道挺拔从容的玄衣背影。
眼中敬畏之色,愈发浓重。
陈蛟与玄骨二人,循着离阳真人残存的气息,转入另一条更为幽邃狭窄的岔道。
此处弱水寒气弥漫,岩壁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漆黑冰霜,空气中飘荡着阴浊之气。
行不过数十步,便见前方一处相对干燥的凹地中,离阳真人背靠岩壁,瘫坐于地。
他此刻模样凄惨至极。
右半身躯,自肩头至腰腹,已然消融大半。
伤口处并无鲜血流淌,反而覆盖着一层不断蠕动、侵蚀生机的漆黑冰晶。
其面色灰败如纸,气息微弱得几近于无,唯有一双眼睛,死死圆睁,瞳孔中燃烧着一股执拗火焰。
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似是一张保命灵符所化。
正勉力抵挡着弱水之气侵蚀,但这光晕也已黯淡非常,摇摇欲坠。
听到脚步声,离阳真人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陈蛟与玄骨的身影。
灰败的脸上竟挤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释然笑意。
他神识都释放不得,只能以嘴唇翕动,发出嘶哑如破风箱般的声音:
“玄凌道友,你……来了。”
陈蛟驻足,垂眸看着这位濒死的金丹修士,神色平静无波。
他缓缓开口:
“弱水侵魂,天仙难救。”
玄骨上人则面露戚然,无声叹息。
离阳真人喘息数下,断断续续道:
“老道,命数已尽……无所怨尤。
只是心中……尚有一事放不下。”
他目光带着最后的恳求,死死盯住陈蛟,提起全身残馀气力,勉强使话语不会断续:
“老道出身东海傲来国一个修真家族,不求道友照拂全族。
只望道友他日路过傲来,能照拂族中名为韩离烟的女娃,她资质尚可,心性纯良。”
言至此处,他似用尽了力气,剧烈咳嗽起来。
伤口处冰晶随之蠕动,气息愈发萎靡。
但他仍强撑着,颤斗着从怀中摸索出一枚颜色赤红如火的玉简,艰难地递向陈蛟:
“咳……此物乃老道早年游历,无意间所得,内记载一处丙火之气线索。
似与上古南明离火有关,蕴有朱雀真形。
老道无缘得之。今日赠予道友。
万望……勿要推辞……”
他勉力解释,好似怕陈蛟看不上。
那玉简不过寸许长短,却通体剔透。
隐有流光在内里流转,散发出精纯炽热的火灵之气,与周遭阴寒环境格格不入,一望便知非同凡品。
陈蛟静静听完,目光在那枚赤红玉简上停留一瞬,又看向离阳真人充满期盼与不甘的双眼。
他并未立刻接过玉简,也未作出任何承诺,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平稳:
“傲来国,韩离烟。
本君记下了。”
寥寥数字,无喜无悲,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离阳真人闻言,眼中那最后一点执念之光,骤然亮起,随即又缓缓黯淡下去。
他脸上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喃喃道:
“如此……甚好……甚好……”
话音未落,他周身那层淡金护体光晕,噗的一声,彻底破碎!
弱水寒气瞬间席卷而上,将他残存的身躯与那抹释然笑意,一同吞噬冻结。
最终化为一座姿态凝固的漆黑冰雕。
唯有那枚赤红玉简,因离阳最后一丝法力护持,尚未曾被寒气侵蚀,静静躺在他那已化为冰晶的左手掌心。
陈蛟沉默片刻,伸手轻轻取过那枚玉简。
玉简入手犹有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