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
万里苍穹皆被墨色笼罩。
潮水如无数巨蟒绞缠翻涌,侵蚀着碧海青天。
所过之处,碧波化为死域,灵气尽数湮灭,刺骨阴浊之气弥漫。
目光所及,唯有沉沉的水色,不见鱼虾,不闻波涛。
天河水军苦心维持的阵线,早已支离破碎。
残存的战船与天兵,结成一个个孤立的小型战阵,如同暴风雨中最后的几叶扁舟,在墨色波涛中剧烈颠簸。
不时有天兵力竭,护体仙光如风中残烛般熄灭,便连人带甲被卷入潮水。
连紫府元婴都来不及闪现,便被那至阴至浊之气彻底吞噬,倾刻间消融无踪。
留守的天河水军副将声嘶力竭地呼喝指挥,脸色惨白,眼中尽是血丝与绝望o
更高处的云天上,雷部援军亦陷入苦战。
雷公奋力擂动双槌,鼓声虽仍能震散近处的弱水,其声却已透出疲态,远不及初时那般滚荡四海。
数十名金甲雷将催动天雷,电蛇狂舞,雷矛不断掷向潮头。
璀灿雷光劈入弱水之中,炸开团团刺目银光,却只能让弱水攻势稍滞。
弱水前方,法宝光芒明灭不定。
偶尔有金甲神将怒吼着祭出压箱底的雷符或法宝,炸开一小片清明。
但转眼间,更多的弱水便从四面涌来。
这点援助,对于整个不断崩溃的战局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
更远处,原本赶来助阵或观望的四海修士、散修精怪,早已作鸟兽散。
有道行稍浅者,见势不妙,早已驾起遁光,头也不回地逃向其他部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还有心存侥幸者,仗着一二分神通欲浑水摸宝。
甫一被弱水碰触,护体灵光如泡沫般破碎,倾刻间便形神俱灭,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海面漂浮着法器碎片与残破尸骸,随着潮水起伏。
曾经仙岛罗列、宗门林立的东海胜境,此刻大多已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弱水之中,连断壁残垣都未曾留下。
龙女敖盈踏波而立,水蓝宫装已染上片片污迹。
她声音清越而镇定,纤手挥动,柔和水元之力散出。
卷住惊慌失措的弱小水族,将他们推向后方尚未被弱水侵染的洁净海域。
敖盈转头对身边龟丞相传音:“令巡海夜叉点燃引路鲛灯,为逃难者指路!”
而万圣公主是敖盈的好姐妹,虽非东海人士,却也在此刻尽绵薄之力。
她身影如蝶,穿梭于溃散的水族之间,指引着逃亡的方向。
“往东南珊瑚海沟避祸,避开弱水方向,不要回头!全力催动水遁!”
其眉宇间虽带着忧色,动作却不曾慌乱。
水族如潮,却有序。
然弱水推进更快,不断吞噬着落后的身影,惨呼被波涛吞没。
不远处的玄凌衣袂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他掐了一道印诀,旋即有细微蛟吟之声穿透水流,传向远方。
不过数息,远方海底深处,传来阵阵沉闷如雷的回应。
紧接着,下方海面剧烈翻涌起来。
海下亮起点点温和青光,青光迅速扩大。
近百道庞大如山岳的黑影齐齐显出真容。
是鲸。
近百头龙鲸。
为首的鲸云额间独角光华流转,化作身着简素灰袍的身影,正是龙鲸族新任族长鲸云。
他面色沉静,对着玄凌躬敬一礼:“道兄,有何吩咐?”
玄凌目光扫过不断有天兵力竭坠落的惨烈空域,又看向远处依旧缓缓推进的弱水墨潮,简短下令:“带你族中青壮,现出本相。
一半潜入下方,接应坠落的天兵;另一半于弱水前方百里外,搅动海流。
能阻其片刻便是莫大功德。”
鲸云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毫无迟疑,抱拳沉声应道:“鲸云领命!”
他转身,面向身后那片深邃海域,发出一声低沉雄浑的长啸。
啸声如闷雷滚过海底,传递出古老的讯息。
“轰隆隆——!”
下一瞬,整片海域仿佛沸腾起来。
庞大无比的阴影,自深海之中猛然上浮。
近百头龙鲸同时跃出水面,其躯如山,其背若丘,遮天蔽日。
海水被巨大的身躯排开,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龙鲸群闻声而动,井然有序地分为两拨。
一拨约三十馀头巨鲸,纷纷昂首发出低沉长鸣。
本就庞大的身躯再度膨胀几分,背部变得愈发宽阔平坦,如同一座座移动的岛屿。
它们迅速散开,游弋到那不断有天兵如雨点般坠落的空域下方,稳稳地将其接住。
另一拨约六十头巨鲸,发出一声声更加沉闷的怒吼,一头扎入深海,朝着弱水来袭的方向迅猛潜去。
它们发出低沉的鲸歌,庞大的尾鳍与胸鳍开始有节奏地剧烈摆动,搅动起滔天巨浪。
一道道粗大的水柱冲天而起,化作厚重的水元壁垒,悍然迎向缓缓推进的弱水前沿。
“轰——!”
水壁与弱水轰然相撞。
虽无法彻底阻挡弱水之势,却也令其推进的速度为之一滞。
弱水边缘被撕开无数细碎的缺口,为逃亡的水族与救援的天兵,争取了宝贵的瞬息时间。
而玄凌站在一头巨大龙鲸背上,巍然立于弱水之前。
他凝眸望向弱水深处,似在查找,而手中水元剑光不停,纵横呼啸,将弱水劈散。
百头龙鲸浮沉于海天之间,背负伤兵,掀动水潮,气象一时蔚为壮观。
敖盈与万圣公主见状,眼中都不由得闪过惊喜与希望。
逃亡的水族队伍,压力骤减,遁速也加快了几分。
东海之滨,有处唤作海定村的小小渔村,取海波安定之意。
村口歪斜的老木桩上,系着几条破旧渔船,在越来越急的海风里磕碰着,发出吱呀的闷响。
村妇云娘正手脚麻利地将最后几条鱼干从晒架上收起。
她的男人年前随船出海,不幸遇了风浪,再未归来。
她便独自带着阿七,为人浆洗缝补,织网补帆,艰难过活。
阿七年方六岁,性子却不象海边长大的娃儿那般野,反倒有些怯生生的安静。
最爱的事便是缠着云娘,问那东边青池岭上山精灵魅的事。
“阿娘,岭上的妖怪真不吃人么?”
“岭上的狐狸姐姐,真的会用山果换我们的鱼干吗?”
“恩,青池岭的山主立了规矩,山中的仙长们,都不欺负咱们凡人。”
云娘一边补着渔网,一边柔声应答。她眉眼间虽有风霜之色,却透着一股韧劲。
青池岭的妖怪守礼,是附近村落皆知的事。
甚至偶有胆大的货郎,会带着盐巴针线去岭下集市,与些小妖换些山珍。
村里常用小孩用攒下的鱼干,去换些甜美的山果,那狐妖见孩童年幼,还常多给几颗。
云娘曾用三筐紫菜,与一老獾精换得几贴治风寒的草药,颇有效验。
故村人谈及岭上,少了几分惧意,倒有几分邻里般的熟稔。
这般世道,能有如此安稳地界,已是难得。甚至觉着,这青池岭妖怪倒比某些人心更安稳些。
她心里藏着个念头,若能求得山中妖怪准许,便攒些银钱,带阿七去青池岭脚讨生活。
在岭脚搭间小茅屋,远离这海边大小风浪,也是好的。
这日,天色骤暗得骇人。
海鸟惊飞,走兽奔逃。
云娘正缝补衣裳,忽觉心口莫名发慌,手中针线一顿。
她抬头望海,只见远方海平线处,一片墨色正无声无息地漫涌而来,所过之处,连浪花声都沉寂下去。
村中经验老道的老渔夫,嘶声力竭地喊:“快跑!往高处跑!是海溢来了!”
渔村顿时炸开锅,响起惊呼犬吠,乱成一片。
云娘一把抱起阿七,胡乱裹了件旧袄,随着惊慌的人群往村后山坡涌去。
“阿娘,我们去哪儿?”
阿七搂着她的脖子,小声问。
“去青池岭!”云娘咬牙道,脚步不停。
“那里的山主规矩严,仙长们都不害人,或许有条活路。”
母女俩随着人流拼命奔逃。
身后,死寂的墨色却越来越近,如影随形。
它不咆哮,不汹涌,只是沉默地淹没一切,吞噬一切。
海边的沙地、礁石,乃至那几条破船,甫一触及,便瞬间消融,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跑得慢的人,被墨色边缘轻轻触到,化作一缕黑烟,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云娘甚至能闻到一股难以形容的阴寒气息,带着海水腥咸,却又混杂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腐朽味道。
她脚步不停,一扭头,顿时魂飞魄散。
墨色浪潮已如一道高墙,离她们不过百丈之遥。
绝望瞬间涌上心头,云娘紧紧抱住女儿。
“阿娘,我怕————”
“闭上眼睛。”
云娘轻捂阿七的双眼,喉间泛起腥甜。
阿七将脸深深埋进母亲怀中,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斗。
黑暗瞬间笼罩于顶。
然而,就在那墨色即将把母女二人彻底吞没时。
“嗡————”
一声低沉却清淅的嗡鸣,不知从何处响起。
仿佛自九天传来,又似从海底最深处的岩层进发。
一点金光,如豆如粟,突兀地出现在墨色苍穹的中央。
光点急剧放大,曳出一道璀灿金线,撕裂昏暗天幕,直坠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