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黄昏开始下的。
我叫陈默,是个快递员,最后一单要送的是城郊老巷里的一栋独栋小楼。导航在巷口就没了信号,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滑,两侧的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绿色的青苔,像一张张腐烂的脸。
巷深处的那栋楼,黑沉沉地杵在雨幕里,窗户没有一盏灯亮着。我踩着积水走到门口,敲了敲斑驳的木门。
没人应。
雨势越来越大,砸在头顶的雨棚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无数根手指在敲打。我掏出手机想联系收件人,屏幕却一片漆黑,怎么都按不亮。
“有人吗?快递!”我又喊了一声,手刚碰到门环,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淡淡的檀香涌出来,呛得我鼻腔发痒。
“进来吧,放在玄关就行。”一个苍老的女声从屋里传来,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推开门,玄关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光线勉强能照亮脚下。客厅里摆着一排红木椅子,椅背上蒙着白布,像一个个跪着的人影。
“您的快递。”我把包裹放在玄关的条案上,转身想走,却被老人叫住了。
“雨大,喝杯热茶再走吧。”她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白瓷杯,杯口氤氲着热气。老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斜襟褂子,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雨水,只是她的眼睛,浑浊得看不见瞳孔。
我不好推辞,接过茶杯。指尖刚碰到杯壁,一股刺骨的凉意就窜了上来,哪里是什么热茶,分明是冰的。
“这雨,下了快十年了。”老人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
我愣了愣:“十年?不可能吧,天气预报说今天才会下雨。”
老人没理我,自顾自地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雨帘。她的身影映在窗玻璃上,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十年前的今天,也是这么大的雨。我的囡囡,就是在这天走丢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刚想安慰几句,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条案上的包裹——那上面的收件人姓名,赫然写着“林囡囡”。
“您的孙女……叫囡囡?”我声音发颤。
老人慢慢转过身,脸上的皱纹突然舒展开来,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不是孙女,是我。我叫林囡囡。”
我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溅起一地冰水。
煤油灯的火苗猛地晃了晃,客厅里的白布被风吹得掀了起来,露出椅子上的东西——那哪里是什么椅子,分明是一排排灵位。最上面的那一块,照片上的人,正是眼前的老人,落款日期,是十年前的今天。
“我等了十年,终于等到有人来送快递了。”老人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雨水透过她的身体,滴在地上,晕开一圈圈水渍。
我这才发现,她的脚,根本没有沾地。
“十年前的雨里,我抱着这个包裹,想送给城外的外婆。”老人的声音越来越轻,“雨太大,我掉进了巷口的古井里,包裹也跟着沉了下去。他们都说我死了,可我不甘心,我要把包裹送出去……”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像被雨水冲刷的墨痕。
“帮我……送出去……”
我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门外跑。雨幕里,巷口的那口古井突然泛出幽幽的绿光,井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爬出来。
我拼了命地跑,雨水模糊了视线,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老人的呢喃声,混着雨声,缠在我的耳朵里。
“落雨了……囡囡要去送快递了……”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看见巷口的路灯,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雨还在下。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亮了,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是快递公司的通知:您配送的单号xxx,收件人林囡囡,签收时间——十年前。
我浑身发冷,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里攥着的,是一张湿透的签收单,上面的签名,歪歪扭扭的,和灵位上的名字一模一样。
雨,还在下。
像是永远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