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寂灭区
黑暗。
粘稠如墨汁的黑暗，裹挟着剥夺一切生机的死寂，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时间与空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永恒的虚无在缓缓流淌。
路发感觉自己象一粒尘埃，在这片万物的终结之地漂浮。意识在清醒与沉沦的边缘挣扎，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经脉撕裂般的剧痛。蚀灵咒的阴寒与寂灭反噬的灰气，如同两条毒蛇，在他体内疯狂撕咬，争夺着最后的生机。
混沌火灵蜷缩在丹田最深处，光芒黯淡如风中残烛，仅能护住心脉不绝。然而，在这极致的死寂与压迫下，火灵内核那点深邃的混沌之色，却以前所未有的频率跳动着，传递出一丝微弱的、与这片绝地隐隐共鸣的奇异律动。
正是这丝律动，成了绝望中唯一的灯塔。
“不能放弃……归墟……祭坛……”
魔帝溪残存的本能在嘶吼，支撑着他即将崩溃的意志。他咬破早已麻木的舌尖，以剧痛刺激灵台，运转《混沌源典》中记载的、专门用于在绝境中感应同源气息的秘术——溯源寻真诀。
神识如同蛛网般，以自身为中心，向着死寂的黑暗艰难蔓延。每一次延伸，都如同在万载玄冰中钻探，带来神魂被冻结、撕裂的痛楚。外界磅礴的寂灭之力疯狂侵蚀着他的神识，几乎要将其同化、湮灭。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神识即将彻底湮灭的刹那——
一点微光！
在无尽黑暗的尽头，一点温润、宁静、仿佛能包容一切终结的苍白之光，如同灯塔般，映入他濒临熄灭的识海！
“在那里！”
求生的本能爆发出最后的力量，路发朝着微光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前行。每一步都重若千钧，脚下的“地面”松软如骨灰，散发着万物腐朽后的气息。四周寂静得可怕，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微不可闻，只有生机流逝的冰冷触感无比清淅。
距离在艰难地缩短。那光晕越来越大，渐渐能看清其源头——那是一座残破的、由某种非金非石的黑色巨石垒成的古老祭坛。祭坛布满岁月侵蚀的痕迹，无数细密的裂纹遍布其上，仿佛随时会崩塌。祭坛中央，有一眼汩汩涌动的乳白色灵泉，泉水散发着精纯至极的水韵灵气与寂灭气息混合的奇异波动，正是那苍白光晕的源头。
更令人心悸的是，祭坛基座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非当今文本的古老符文。路发目光触及那些符文，脑海中竟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映射的含义——那是源自魔帝溪记忆碎片的古老知识！
“归墟……万物终焉……寂灭之门……轮回之始……祭吾族万灵之血魂……镇天道噬灵之劫……守此方寸净土……以待……归来……”
信息断断续续，却如同惊雷在路发心中炸响！这寂灭区，竟被称为“归墟”，是万物终结之地，却也是轮回的起点？！这祭坛，是某个上古族群，为抵御“天道噬灵”大劫，以举族血魂为祭，开辟的最后“净土”？他们在等待谁的归来？魔帝溪？
强烈的呼唤感从祭坛中心传来，与他体内的混沌火灵产生剧烈共鸣。那是同源的力量在召唤！
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跟跄扑到祭坛边缘。泉眼旁的石台上，放着一枚蒙尘的暗色玉简。而祭坛中心那团依托泉眼存在的苍白火焰，正剧烈摇曳着！
他深吸一口气，缓步踏上祭坛。就在他双脚完全站上祭坛中央的刹那——
“轰！”
仿佛触动了某个沉寂万古的开关，整座祭坛剧烈一震！周围的光晕骤然收缩，化作一道凝实的、将他完全包裹在内的光柱。脚下斑驳的符文次第亮起，散发出苍凉古老的气息。祭坛中心，那点苍白的火焰猛地窜高，化作一道虚幻的、不断摇曳的身影。
那身影看不真切，却带着一种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威严与……一种深可见骨的悲怆与不甘。
“归来……”
宏大的意念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呼唤，而是化作无数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入路发的识海！
他看到了……无尽的星空在崩灭，亿万星辰如雨陨落。一道伟岸的魔影在燃烧帝血，发出震动诸天的不屈咆哮！【更清淅地，他看到了那道魔影鬓角，一缕以枯寂世界树枝丫挽起的长发，在烈焰中肆意飞扬，散发着与万古同朽的寂聊与不屈！】那身影，与梦中无数次出现的景象完美重合！
他看到了……一座辉煌无尽、悬浮于诸天之巅的天宫在倾塌，曾经并肩作战、共立大道誓言的挚友，手持本该共同执掌的权柄之剑，将冰冷的剑锋，决绝地刺入他的胸膛！【他看到了那双曾经清澈的眸子，被绝对的冰冷与决绝复盖，而在那冰层最深处，是一闪而逝、仿佛错觉般的破碎与痛苦！】背叛的痛楚，如此真实，刻骨铭心！
他看到了……无尽的黑暗与虚无吞噬一切，一个冰冷到极致、漠视万物的庞大意志，如同高高在上的主宰，注视着纪元的终结与所谓“纯净”的新生。那是天道！是吞噬万灵以维持自身的恐怖存在！
“天道……噬灵……”
一个陌生的名词，伴随着无尽的愤怒与不甘，烙印在路发灵魂深处。魔帝溪抗争的，不仅仅是背叛他的兄弟与道侣，更是这笼罩在所有生灵头顶、视众生为资粮的终极噩梦！
“呃啊——！”
路发抱住头颅，发出痛苦的嘶吼。这些记忆碎片蕴含的信息太过庞大，蕴含的情感太过强烈，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撑爆！经脉如同被撕裂，神魂仿佛被重锤击打。但丹田内，那簇混沌火灵却前所未有地雀跃、沸腾，仿佛游子归乡，与这些记忆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祭坛中央，那苍白的火焰分离出一缕细小的火苗，缓缓飘向路发，没入他的眉心。精纯的寂灭本源之力涌入，并非破坏，而是以一种玄奥的方式，开始修复他受损的经脉，并与他体内的混沌火灵缓缓融合。
痛苦逐渐减轻，一种明悟涌上心头。寂灭，并非纯粹的毁灭，而是轮回的起点，是万物回归本源的状态。混沌，则可包容万物，化归己用。这两种极致的力量，并非完全对立，在更高层次上，可以达成某种平衡与转化！
他盘膝坐在祭坛中央，全力引导这股力量。蚀灵咒的阴寒被寂灭之力轻易驱散、吞噬。寂灭反噬的灰气，也不再是单纯的破坏者，反而在混沌火灵的调和下，逐渐化为一种精纯的、带着终结意境的本源能量，沉淀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路发缓缓睁开眼。眼中混沌之色流转，深邃了许多。伤势尽复，修为虽未突破，但对力量的本质有了更深的理解，尤其是对寂灭之力的掌控，迈上了一个新台阶。他心念微动，一缕灰白死寂之气缠绕指尖，收发由心。
他拿起石台上的玉简，神识沉入。里面并非功法，而是一幅残破的星图和一些关于“归墟之眼”的模糊记载，似乎指向某个更深的秘密。
路发对着祭坛深深一拜。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快找到出路。他遵循着祭坛传递的一丝微弱空间波动，在祭坛后方发现了一条被碎石半掩的、向上的裂缝。
当他钻出裂缝，重新感受到外界稀薄却清新的空气时，恍如隔世。
回首望去，裂缝深处那片死寂的灰雾依旧翻涌。但路发知道，他已不再是那个懵懂闯入的少年。魔帝的部分记忆与使命，已在他心中苏醒。
前路，依旧艰险，但方向，已然清淅。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