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星骸废墟
绝对的虚无感,并非空无,而是存在本身被彻底稀释后留下的、冰冷的真空。当那撕裂灵魂的空间乱流终于平息,路发沉重的眼皮抬起,映入意识的并非景象,而是一种亘古的、足以冻结思维的寂静。
随即,是意识归位后海啸般袭来的剧痛。神魂如同被碾碎后勉强拼接的琉璃,布满裂痕,每一次感知的延伸都带来针扎斧劈的痛楚。他闷哼一声,喉头腥甜上涌,又被强行咽下,那血液中带着自身寂灭本源特有的灰败气息。他的右手却稳如磐石,五指死死扣住膝上横放的沧溟剑,剑柄传来的冰凉触感是此刻唯一的真实。近乎本能地,残存的寂灭之力已收缩凝聚,化作一道微光流转的灰金色屏障,将身后那道更显脆弱的气息牢牢护住。
“灵儿!紧守灵台!”他的声音嘶哑,仿佛破损的风箱,每一个字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的伤势。强行融合钥匙碎片承载的创世记忆、抵御混沌噬魂兽的规则抹杀、再加之这趟目标不明、狂暴无比的空间迁跃,即便他的寂灭本源堪称同阶无敌,此刻也已濒临崩溃的边缘。丹田内,那枚像征着本源根基的寂灭源种,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光芒黯淡,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湮灭。
“路大哥……我……无碍。”水灵儿的声音微弱却清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韧。她脸色苍白如雪,原本周身流转的温润涅盘宝光此刻黯淡至极,与此地弥漫的、一种充斥着腐朽、破败与终极虚无意味的未知能量产生着剧烈的冲突。她强忍着灵台传来的、如同亿万细针攒刺的排斥感,以神识迅速扫过两人周身,“外伤不显,但本源震荡剧烈,你的源种……裂纹更深了。神魂之伤尤重。这里……就是北辰星域?”
路发没有立刻回答。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锐利如鹰,带着十二万分的警剔,极速扫过四周。然而,目光所及,心却一寸寸沉入冰海。
他们悬浮着。脚下并非虚空,而是一种“存在”被彻底抽离后的“无”。这种死寂,与葬魂渊那充满恶意、躁动不安的混沌截然不同。此地的“空”,散发着一种更为古老、更为冰冷的意蕴,仿佛时间在此地早已走到了尽头,万物凋零,只馀下这永恒不变的、令人绝望的寂静,如同一座埋葬了整片星河的、巨大无朋的坟墓。
举目四望,这是一片文明的坟场,是纪元终结后的残骸展览。
极远处,一颗被无法想象伟力硬生生撕成两半的星辰内核,如同被啃噬过的巨卵,仍在散发着极其微弱、濒临彻底熄灭的脉冲辉光,那光芒中透出的,是星辰死亡前的最后悲鸣。更近处,一条断裂的山脉如同被斩首的巨龙尸骸,横亘于虚空,其断面光滑如镜,甚至能倒映出遥远星域扭曲的光影,那镜面上仿佛还凝固着万古以前一道斩断因果的凄厉剑意,寒意彻骨。更有巨大无比的青铜巨构残片,大如浮空大陆,上面烙印着清淅的、狰狞的非人爪痕,散发着冰冷的不祥与一种源自太古的绝望。无数难以名状的巨大残骸,覆盖着厚厚的宇宙尘灰,静静地、永恒地漂浮着,无声地诉说着那场导致一切终结的湮灭之战,是何等的惨烈与突然。
死气,浓郁到化不开、足以侵蚀生灵心智的死气,是这里唯一的主旋律。然而,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绝对的死寂帷幕之下,路发远超同侪的灵觉却捕捉到了一丝异样——几缕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带着难以言喻古老韵味的灵气波动,如同巨兽尸骸中仍未完全熄灭的神经脉冲,又似灰烬中不肯熄灭的馀烬,顽强地提示着此地曾经拥有过的、难以想象的辉煌文明。
“这里……并非北辰星域的内核局域。”路发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凝重,他尝试吸纳一丝此地气息,那浓郁的死气与破碎的法则碎片涌入肺腑,带来针扎火燎般的剧痛,然而,这股剧痛之中,却让他那近乎干涸的寂灭本源,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饱足感”与“亲和感”。这片灭绝之地弥漫的终极死寂意境,竟隐隐与他所执掌的本源,产生了一种诡异而深层次的共鸣。
“好浓烈的死气与怨念……还有一种,仿佛能侵蚀灵智本源的虚无道韵。”水灵儿秀眉紧蹙,她的涅盘生机在此地如同水入滚油,格格不入,那湛蓝色的生机光晕如同黑夜中的孤灯,虽能驱散一丝阴冷,却需要她持续消耗大量本源灵力去抵抗周遭无休无止的死寂侵蚀,维持自身领域不灭。
“必须先恢复伤势,此地诡异,不可久留。”路发当机立断,目光如电,迅速锁定了远处一块相对庞大、结构也最为完整、似乎曾是一座宏伟宫殿基座的悬浮巨石。那巨石的轮廓在弥漫的死气中若隐若现,是目前看来唯一能提供片刻喘息之机的容身之所。
两人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两道融入背景黑暗的幽影,借助巨大残骸的屏蔽,悄无声息地向着那块巨石飘去。落足其上,脚下传来冰冷坚硬的触感,巨石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早已失去所有灵性光泽、模糊不清的古老纹路,仅仅是接触,都有一股仿佛能冻结神魂的寒意顺着脚底蔓延上来。
路发毫不尤豫,立刻盘膝坐下,取出几枚堪称保命圣品的疗伤丹药吞服下去。他摒弃杂念,全力运转功法,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周遭弥漫的死寂气息,如同引导着亿万根冰冷刺骨的细针,极其缓慢地导入体内那破损不堪的经脉与几近碎裂的寂灭源种之中。这是一个极其凶险的过程,修复与破坏在微观层面激烈拉锯,灰金色的光芒在他体表明灭不定,气息微弱却又顽强地一点点回升,每一次周天运转都伴随着刮骨剜心般的巨大痛苦。
水灵儿则强忍着自身生机与此地环境的剧烈冲突,在他身旁迅速布下一个小巧却结构精妙的复合阵法,兼具隐匿、防护之效。湛蓝色的涅盘光晕勉力撑开一小片相对“洁净”的局域。她一边全神贯注地为其护法,警剔地感知着四周,一边也尝试吸收那稀薄的灵气疗伤,但效果甚微。
时间在这片永恒的废墟中,仿佛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去了多久,路发紧闭的双眸骤然睁开,眼底一抹如同寂灭深渊般的厉色一闪而逝。虽然伤势远未痊愈,但总算暂时压制住了源种的崩裂,恢复了几分战力。他看向身旁始终全神贯注护法的水灵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与愧疚:“辛苦你了,灵儿。”
水灵儿轻轻摇头,递过一瓶丹药:“我无碍,路大哥你的本源伤势才是关键。我们接下来如何行动?”
路发站起身,目光投向废墟深处:“必须尽快找到离开此地的方法。而且……”他摊开手掌,归墟之钥碎片正散发着清淅的指向性波动,“钥匙在指引深处。”
“幽冥殿的追兵……”水灵儿提醒道。
“我明白。”路发握紧钥匙,眼神冰冷,“所以,必须更快。走!”
两人化作流光,小心翼翼地朝着钥匙指引的方向潜行而去。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脚下巨石某处阴影中,一块不起眼的金属残片,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发出几乎无法察觉的蜂鸣,旋即归于死寂。
(第一百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