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提着几个购物袋,站在家门口,看着眼前穿着睡衣、神情复杂的苏雨晴,她那句轻轻的“你回来啦”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心中那份因她等待而产生的暖意,以及确认误会即将解除的轻松感交织在一起,他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贯的温和:“恩,我回来了。”
他走上前一步,将其中一个购物袋稍微提起,露出里面包装的一角,语气随意地说道:“买了点东西,有你喜欢的蓝纹奶酪。”
这句看似不经意的话,却象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苏雨晴心头漾开层层涟漪。
那是他们前世无数次争执又和好后,他笨拙表达歉意的方式之一,他一直都……记得自己喜欢吃的东西。
可是……做错事的明明是自己,为什么他要这样做?
苏雨晴的眼框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但很快又被更深沉的情绪掩盖,她没有去看那袋奶酪,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站在这里干嘛?外面风大。”林澈轻声说着,伸手想拉她进屋,玄关狭小的空间让他们离得很近,他能清淅地看到她微红的眼角和紧抿的嘴唇。
苏雨晴却轻轻挣脱了他的手,没有立刻进屋,也没有抬头看他。
林澈知道,内核的误会已经通过琉璃的说明解开,但他也能感受到,虽然乌云已经散去,但风暴的馀波依然在她心中回荡。
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自己常用的那部旧手机,没有解锁,只是在她面前晃了晃,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映出她的样子。
“洛同学给我发消息了,”他语气平静,带着一种“我已经知道情况”的了然,“误会已经解除了,这样就好。”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看,我知道了,事情过去了,我们不必再纠结。
然而,苏雨晴却猛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不住的委屈:“不……不是误会解除就没事的!”
她上前一步,不是拥抱,而是带着一种控诉和急切,抓住了林澈胸前的衣襟,仿佛不抓住这个支撑,她随时都会崩溃。
“是我不好……我不该怀疑你,不该对你发脾气,不该……”她的声音哽咽着,每一个字都象是在谴责自己,“对不起,阿澈……真的对不起……”
道歉的话语断断续续,带着真切的愧疚,她后悔自己的冲动,后悔自己的猜疑,后悔那些脱口而出的、可能伤害到他的话语。
林澈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怜惜,他没有打断她,只是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衣服,让她将那份压抑的情绪宣泄出来。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等她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林澈才柔声开口,“人总有情绪激动的时候,误会解开了就好,我没有怪你。”
“可是……”苏雨晴摇着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滑落,“不是的,不只是因为这个误会……”
她终于鼓足勇气,将内心深处那种一直啃噬着她的、从未真正消散的不安,一点点地摊开在他面前。
“阿澈,我心里的那种不安……好象一直都在。”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脆弱,“我一直害怕……害怕前世的那种事情会重演,害怕我们好不容易才拥有的幸福,会象泡沫一样,一碰就碎。”
“我知道现在一切都很好,爸爸很好,妈妈和晓夜也很好,你也在我的身边,我应该很安心的才对。”
“可是我控制不住……我看到你对我刻意保持距离,你总是说我们是兄妹,你给我手刀,你拒绝和我……靠得太近,为什么以前你不是这样的呢?”
她抬头,眼神困惑地看向林澈,仿佛在寻求一个答案:“我知道自己在任性,我知道你可能只是觉得不合适,可是……”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越是这样,我就越害怕……”
“我害怕你对我好,只是因为这个家,只是因为你觉得我可怜,觉得需要照顾我,而不是……而不是因为……”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那个最关键的词——“爱”——她不敢说出口,害怕得到否定的答案。
“我甚至胡思乱想过,”她吸了吸鼻子,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自卑和徨恐。
“你是不是更喜欢像小璃那样更年轻、更单纯的女孩子……而且觉得我这种心理年龄都快成‘老阿姨’的人很无趣,很麻烦……”
听到最后一句,林澈再也忍不住,心中那份沉重和怜惜几乎要满溢出来,他伸出手,将那个在他怀里颤斗、自我贬低的少女紧紧抱住,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
“小璃才是初中生!你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又气又心疼的无奈。
这句话让苏雨晴的情绪稍稍缓和了一些,她抿了抿嘴,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完全放松下来的意思。
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感受着少女身体的颤斗,林澈的内心涌动着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对方的不安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源于他们各自经历的、那段伤痕累累的过去。
是啊,他们都是前世的受害者,纵使这一世在意的人都没有离开,已经在心灵上留下的创伤,也注定不可能彻底愈合。
那些创伤表现在他自己的身上,是近乎偏执的保护欲和独自承担一切的习惯,总想将所有危险和阴影挡在自己在意的人看不见的地方,认为这就是最好的保护方式。
而表现在她身上,则是这种仿佛根植于骨血中的不安全感,害怕被忽视、害怕被抛弃,对任何一点异常都过度敏感,就好象随时都会经受下一次的失去。
事到如今,他也依然认为自己把那些事隐瞒起来是正确的,那她呢?难道她因为内心深处的恐惧去试探、去胡思乱想就是错误的吗?
现在回想起来,前世的他们,正是被这两种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创伤所困,最终才导致了关系的彻底破裂。
那时候为了留下老房子,家中的存款几乎耗尽,之后为了给父亲治病,他更是背上了沉重的债务。
但他从来都没有把这些事告诉苏雨晴,他想给对方幸福,想让对方过上富足的生活,而不是挤在那个狭小的出租屋里,连饼干都只能用小尺寸烤箱来做。
为此他疯狂地接取项目加班赚钱,以为拼命工作、独自承担所有压力,就能达成目的,却忽略了她最需要的陪伴和沟通,忘了告诉她,他有多么爱她,多么想给她一个真正的家。
他记得她一次次打来电话,却被疲惫的自己草草挂断;记得他回家时,桌上总是凉掉的饭菜,而她已经噙着泪珠睡去。
记得他心中涌动的歉意和愧疚,却总是被疲惫和压力压回心底,无法言说,那份无法弥补的遗撼,至今仍让他心痛。
他的沉默和回避,在她看来或许就成了冷漠和疏离的证据,而她,因为家庭的变故和失去至亲的痛苦,变得敏感而脆弱,极度缺乏安全感。
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被她解读为不爱的信号。
前世的他们,谁都没有错,错的是他们都带着伤,却不懂得如何去拥抱和治愈彼此,他的保护变成了独断,她的不安变成了猜忌,最终将两人都推向了分离的深渊。
而如今,难道他要再犯一次相同的错误吗?
想到这些,林澈感觉象是被无数根针细密地扎著,疼得钻心,他手臂微微用劲,将怀中的少女抱得更紧。
不能再重蹈复辙了,他必须让她知道,她在他心中的分量,那份爱,从未改变,甚至因为失而复得,变得更加深沉和坚定。
他必须让她知道,她的不安,他懂;她的恐惧,他会驱散;她的创伤,他会用馀生去慢慢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