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突如其来的沉默,林澈在门外耐心地等待着,没有丝毫催促。
一时间,狭小的浴室内只能听见凝结而成的水珠滴落声和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
良久,就在林澈以为她不会回答,准备再次开口缓和气氛时,门内才传来洛冰璃略显低沉的声音:“你——想知道什么?“
林澈的语气依旧温和,生怕惊扰到身后的少女:“洛同学,我知道你今天突然提出想来我们家住,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暂时不想回去,对吗?”
门内再次陷入了沉默,洛冰璃将头埋得更低了些,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的身影,也模糊了她此刻脸上的表情。
她渴望倾诉,渴望将那些积压在心底多年的、从未向任何人提及的痛苦与孤独都宣泄出来。
但同时,她又害怕将自己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在他面前,害怕这份刚刚创建起来的、在她看来还不够稳定的关系会因此而改变,害怕再次受到无法承受的伤害。
林澈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份压抑的迟疑和挣扎,他不想给对方任何压力,于是用一种更加轻柔的语说道:
“如果你现在还觉得尤豫,或者不想说,那也没有关系的,没有任何人会强迫你把不想说的事情说出来,你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
就是这句充满理解和尊重的退让,象一把最温柔的钥匙,彻底打开了洛冰璃紧锁了十数年的心扉。
一种强烈的想要倾诉的欲望突然涌现,让她想鼓起勇气,把那些不堪的过往都毫无保留地告诉眼前这个愿意倾听她的人。
于是——她就这么做了。
虽然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斗,但是她确确实实开始将自己与那个名为“父亲”的男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关系讲述出来。
把她为何会一次又一次地选择逃离那个冰冷的“家”,宁愿在外游荡也不愿与他共处一室的真正原因,都向门外的林澈和盘托出。
她讲述着那些年幼时便已深深刻在记忆中的冷漠与忽视,讲述着每一次短暂相聚时的争吵与不欢而散,讲述着那种仿佛自己是多馀的、不被需要的室息感
门外的林澈安静地聆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打断。
他听着洛冰璃用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语气,诉说着那些足以压垮一个成年人的沉重过往,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在他胸腔中熊熊燃烧,几平要将他的理智吞,他愤怒于那个不负责任、甚至可以说是冷酷至极的父亲,对自己的亲生女儿所造成的如此巨大而深远的伤害。
但他强行压下了这份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没有在语气中表露出分毫。
因为他知道,此刻的洛冰璃,最需要的不是同仇敌忾的愤怒,而是无条件的理解、支持与安慰。
当洛冰璃的声音终于因为哽咽而再也无法继续下去时,林澈才用一种尽可能温柔、也尽可能坚定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心碎的沉默:
“洛同学,这些年,你定——很辛苦吧?”
他没有说“我理解你”,因为他知道,有些痛苦,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永远无法真正理解。
他只是用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方式,表达了他的体恤。
“谢谢你,愿意把这些告诉我,也请你相信,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所以请不要再责怪自己,也不要再独自承担那些本不该由你来承受的痛苦了。”
“想在这里住多久都没有关系,我们都会好好照顾你的,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在倾诉完内心最深处的秘密,并得到林澈如此温暖而坚定的安慰和承诺后,洛冰璃的情绪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再也无法抑制,任由积压已久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在温热的浴水中漾开一圈圈涟漪。
良久,当她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一个长久以来困扰着她的疑惑,也随之清淅地涌现在了心头。
她抬起依旧带着泪痕的脸颊,声音中带着一丝迷茫和探究,轻声问道:“林澈同学—我——我有些不明白。“
“恩?不明白什么?”林澈的声音依旧温和。
“你为什么要这样不求回报地对我好?难道—仅仅只是因为我是晴的朋友吗?”
“这肯定和我魔法少女的身份没有关系,对吧?你是昨天晚上才刚刚知道这件事的。”
门外的林澈闻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地回忆和组织着自己的语言。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温和而郑重地开口:
“洛同学,你问我为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准确地形容那种感觉,或许—
—是因为我曾经看到过。”
“看到过一个女孩,在面对远超自己想象的危险时,明明也会害怕,也会尤豫,但最终还是会选择鼓起勇气挡在前面,用自己并不算强大的力量,去守护那些她认为重要的东西。”
门内的洛冰璃微微一怔,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夜自己变身为琉璃,挡在林澈身前对抗虚兽的画面。
但她很快又摇了摇头,林澈同学——说的是这件事吗?
林澈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丝欣赏:“我看到过她,会默默地去帮助那些比她更弱小的生命,即使那些善意可能不被理解,甚至会招来非议。”
“我还看到过她,在面对误解和不公的时候,虽然会受伤,会难过,但却始终没有熄灭那份对正确”和正义’的追求。”
林澈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所以,当我看到这样一个内心如此强大、又如此温柔善良的女孩,在我面前展现出她脆弱和需要帮助的一面时—我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
“帮助你,关心你,希望你能开心一点,对我来说,是一件非常自然、也非常值得去做的事情。“
“这与你是谁的朋友,或者你拥有什么样的身份——都没有必然的联系。”
“仅仅是因为——你是你’,是那个独一无二的、值得被好好对待的——洛冰璃。”
听着林澈的描述,洛冰璃感觉自己的脸颊越来越烫,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说的——真的是自己吗?自己真的—有他说的那么好吗?
她从未想过,在别人的眼中,自己竟然可以是“内心强大”、“温柔善良”、“值得被好好对待”的。
林澈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沉默,以为自己的话可能让她感到了压力,于是语气轻松地补充道:
“抱歉,洛同学,今晚突然找你说这些,可能有些唐突了,你先好好泡澡,放松一下心情吧,我就不打扰你——“
听到林澈准备离开,洛冰璃的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慌乱和不舍,同时注意到了那个对现在的她来说略显刺耳的称呼。
她下意识地开口,叫住了他:“等——等一下!”
“恩?怎么了,洛同学?”林澈停下了准备转身的动作,声音中带着一丝疑惑。
洛冰璃紧紧地注视着门外林澈那模糊的轮廓,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个——林澈同学——”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叫我洛同学”了?”
林澈微微一愣,感到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明白了她的意思,随即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问道:“那——我以后应该怎么称呼你呢?”
“就象——雨晴那样——”洛冰璃的脸颊瞬间变得滚烫,声音也细若蚊蚋,“叫我小璃”,可以吗?”
门外的林澈,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开心的笑容:“好啊,小璃。”
“恩!”
门内,传来一声带着浓浓鼻音,却也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喜悦和释然的轻应。
洛冰璃紧紧抿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因为过度激动而再次哭出来,脸上绽放出从一个此前未有过的明媚笑容。
浴室里再次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水波荡漾的轻微声响,洛冰璃又泡了好一会儿,平复着自己过于激动的心情,这才缓缓地从浴缸里站起身。
她随手拿起搭在旁边架子上的干净浴巾,将自己玲胧有致的身体包裹起来,随即走浴室门口,小心翼翼地拉开了磨砂的推拉门。
第一眼,她便看见了放在门边洗衣筐里自己的那套校服,以及校服上面,那几件颜色素净的贴身衣物,脸上的表情顿时微微一僵。
他刚才敲门的时候,背对着门就这样和自己说了那么久的话
所以他果然还是看到了吧?
洛冰璃的脸颊“唰”的一下,再次红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