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并非纯粹的无光,而是感知的全面沦陷。视觉、听觉、触觉……一切对外界的联系仿佛被粗暴地切断,只剩下“坠落”本身这个冰冷的事实,以及体内那如同被掏空、焚烧殆尽后残留的、灼痛灵魂的虚无感。
林烨的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与失重中浮沉。燃烧生命与灵魂点燃“星火”的反噬,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持续穿刺着他残破的神魂和千疮百孔的身体。每一寸经脉都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丹田空空如也,甚至连混沌之气那包容万象的特性,此刻都只剩下死寂的灰烬。
他感觉自己正在消散,像一捧被狂风扬起的余烬,即将彻底融入这永恒的黑暗。
唯有掌心,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顽固的“触感”——那是星火罗盘冰冷、布满裂痕的盘身。它不再散发任何光芒,也不再传递任何信息,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块普通的、即将彻底破碎的金属圆盘。但它还在,这微弱的“存在感”,成了林烨锚定即将溃散意识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知坠落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忽然,身周的黑暗质地发生了变化。不再是空无一物的虚无,而是开始出现粘稠的、带着某种迟滞感的“阻力”。仿佛坠入了冰冷而厚重的泥沼,下坠的速度骤然减缓。
紧接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或者“感觉”,穿透了包裹意识的麻木与痛楚,直接敲击在他的灵魂深处。
那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更像是……金属在极度缓慢地弯曲、撕裂,又像是某种庞大而精密的机械结构,在无尽岁月后,某个齿轮因为外力的扰动,发出了几乎不可闻的、滞涩的“咔哒”声。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古老、沉重、死寂,却又蕴含着某种顽固到极点的“秩序”残留。这气息与星骸枢纽核心区那种宏大威严的“秩序”不同,更加“底层”,更加“沉默”,仿佛是一切有序结构彻底死亡、凝固后留下的“化石”。
星火罗盘那冰冷的盘身,在这股气息的刺激下,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仿佛死尸指尖的最后一次抽搐。
就是这一下微不可查的颤动,如同黑暗中擦亮的一星火花,瞬间灼痛了林烨即将沉沦的意识!
“不能……睡……”
“还不能……结束……”
星痕最后的警示,同伴染血的面容,岩山含泪的回望……破碎的念头如同溺水者最后的挣扎,强行汇聚起一丝微弱却尖锐的意志!
这意志驱使着他,用尽残存的、对身体最后的一点控制力,将握着罗盘的右手,艰难地、颤抖着,抬到了胸前,紧紧按住。
仿佛这个动作,能护住那最后一点微光,能证明自己依然“存在”。
下坠感终于彻底消失。
他“落”在了“地面”上。
没有预想中的坚硬撞击,也没有陷入泥沼的包裹。身下传来的感觉很奇怪,坚硬,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弹性”和“冰冷”,表面似乎布满了极其细微的、规则的凹凸纹理。
黑暗依旧浓重,但那粘稠的阻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实在”的包围感。空气中弥漫着那股浓烈的、死寂的古老秩序气息,还夹杂着一丝极其淡薄、却异常纯净的金属冷却后的味道,以及……某种类似于能量彻底耗尽后的“空无”感。
林烨一动不动地躺着,连呼吸都微弱到几乎停止。他像一具真正被遗弃的残骸,唯有胸口那紧按着罗盘的手,还残留着一点点生命的温度。
时间在这里似乎流淌得更加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一年。
林烨那被剧痛和虚弱彻底占据的意识边缘,开始被动地接收外界的信息——并非通过感官,而是通过某种更深层的、与“星火”本源强行连接后留下的、几乎要被反噬湮灭的“共鸣”通道。
他“感觉”到,自己正躺在一片极其广阔的、平整的“平面”上。这平面由无数个细小、精密、严丝合缝的几何单元构成,每一个单元都蕴含着微弱的、早已凝固的规则力量。平面的边缘延伸至感知的尽头,仿佛无边无际。
而在平面的某些地方,“矗立”着一些东西。
那是“断口”。
巨大的、平滑的、仿佛被某种绝对锋利、绝对强大的力量瞬间斩断的“断口”。断口处残留着令人心悸的能量湮灭痕迹,以及一种超越了愤怒与悲伤的、纯粹的“否决”意志。这些断口如同这片死寂秩序平原上突兀的“伤痕”,有的深达数百丈,如同峡谷;有的只是浅浅的一道沟壑。
林烨自己,似乎就躺在其中一道相对较浅的“断口”边缘。
他“感觉”到,在这片平原的更深处,在那无数断口交错、规则最为混乱破碎的区域中心,似乎存在着一个“点”。一个将所有断裂的规则、湮灭的能量、死寂的秩序,都强行吸附、约束在那里的“点”。那个“点”散发出一种无法形容的“空”与“重”,仿佛是整个平原,乃至这片深渊的“心脏”与“墓碑”。
而此刻,他手中那沉寂的、破碎的星火罗盘,正与那个遥远的“点”,产生着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同步”的……“痛楚共鸣”。
仿佛两个受到同源伤害、濒临彻底消散的“存在”,在无边的黑暗中,凭借最后一点本能,确认了彼此的位置,并共享着那份深入骨髓的寂灭之痛。
就在这时——
“滋啦……”
一声轻微得几乎不存在的电流声,从林烨胸口传来。
是星火罗盘!
在那种奇异的“痛楚共鸣”刺激下,罗盘中心那点早已黯淡、被裂痕覆盖的本源星光,竟然如同回光返照般,极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比夏夜萤火虫的光芒还要微弱千万倍,持续了不到百分之一息。
但就是这一闪,仿佛触动了什么。
林烨身下那片精密平整的“平面”,以他为中心,方圆数丈范围内,那些早已凝固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几何单元,其表面突然浮现出极其淡薄、几乎无法察觉的苍蓝色光纹!光纹一闪即逝,如同幻觉。
紧接着,一股微弱但精纯的、与星火罗盘同源的苍蓝能量,如同地下渗出的涓涓细流,从那些几何单元中析出,悄无声息地注入了他紧按着罗盘的右手,并顺着手臂,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流入他近乎枯竭的经脉和丹田。
这能量太微弱了,甚至不足以修复他伤势的万分之一。
但它带来的“感觉”,却如同久旱沙漠中的一滴甘露,瞬间唤醒了林烨身体最深处的求生本能!
“呃……啊……”
一声几乎不似人声的、痛苦至极的呻吟,从林烨喉咙深处挤出。随着这微弱的能量流入,那原本被剧痛和麻木掩盖的、身体各处传来的具体伤势——骨骼碎裂、内脏移位、经脉寸断、神魂裂纹——如同潮水般重新涌回意识,带来新一轮几乎要将他彻底撕碎的痛苦!
但痛苦,也意味着“感知”的回归,意味着他还没有彻底变成这深渊底部的一具无知无觉的“残骸”。
他挣扎着,用尽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将眼皮掀开一道缝隙。
视野模糊,一片昏暗。
但不再是绝对的黑暗。
头顶极高处,隐约有极其黯淡的、扭曲的微光透下,那是经过层层锈蚀崖壁和混乱能量场过滤后的、来自葬骨平原的惨淡天光,几乎无法照亮什么。
而近处,他看到了自己身下——那是一片光滑如镜、呈现出深邃暗银色的金属表面,表面确实布满了极其细微、排列规律的六边形纹路。纹路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一闪而逝的苍蓝光痕。
他转动眼球,看向自己的右手,以及手中紧握的星火罗盘。
罗盘依旧黯淡,布满裂痕,但在那深邃的暗银色背景映衬下,盘身似乎隐隐反射着一点极其微弱的、属于头顶那扭曲天光的惨白倒影,让它的轮廓勉强可见。
他还活着。
罗盘还在。
但他们都已濒临彻底的破碎。
林烨艰难地移动视线,看向身侧不远处。那里,正是他感知到的“断口”边缘。一道平滑得令人心悸的、宽约三尺、深不见底的漆黑裂隙,如同大地的伤疤,无声地横亘在那里。裂隙边缘的金属材质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瞬间熔融后又急速冷却形成的琉璃质感,内部似乎还冻结着丝丝缕缕、早已失去活性的暗红色能量残留。
仅仅是看着这道“断口”,林烨就感到一阵源自灵魂的冰冷与悸动。他能想象,造成这道伤痕的力量,是何等的恐怖与绝对。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星痕留下的信息中,从未提及锈蚀峡谷下方,还有这样一个地方。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眼前发黑,差点再次昏厥。胸腹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喉咙腥甜,又一口淤血涌了上来。
但他终究还是用左肘(右臂完全无力)勉强撑起了上半身,靠在了旁边一道低矮的、同样光滑冰冷的金属凸起上。
喘息着,他环顾四周。
借助那极其黯淡的、扭曲的微光,他终于能勉强看清周围百丈内的景象。
他正身处一片难以形容的“平原”之上。地面完全由那种暗银色的、布满精密几何纹路的金属构成,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与更远处的黑暗融为一体。平原上并非完全平坦,分布着许多低矮的、同样材质的凸起和平台,以及……更多的、大小不一、方向各异的“断口”和“伤痕”。有些断口如同利刃切割,平滑整齐;有些则像是被巨力砸击,边缘崩裂、隆起;还有的区域,金属表面呈现出大片大片的、如同被强酸腐蚀或高温烧熔过的坑洼与褶皱。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到无法想象的、精密机械或建筑的内部“底板”,经历了无法想象的灾难后,被彻底摧毁、遗弃,又不知为何沉入了这锈蚀峡谷的底部,被时光和尘埃掩埋。
而那遥远的、传来“痛楚共鸣”的“点”所在的方向,林烨望过去,只能看到一片更加深沉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隐约浮现的、更加巨大狰狞的断裂阴影轮廓,仿佛那里堆积着这座“机械”最核心、也受损最严重的残骸。
星火罗盘与那里的共鸣,意味着什么?那里有与“星火”同源的东西?还是……造成了这一切灾难的源头之一?
林烨不知道。
他现在只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至少,要活到能动弹,能思考,能弄清楚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以及……如何离开。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掉的星火罗盘,又感受着身下金属平面偶尔传来的、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同源能量的丝丝浸润。
或许……这里既是绝地,也蕴藏着唯一一丝修复自身与罗盘的契机?
他缓缓闭上眼睛,不再强行对抗那无处不在的剧痛与虚弱,而是尝试着,引导着那从身下渗入的、微弱而纯净的苍蓝能量,按照混沌诀最基础的路线,在破损不堪的经脉中,开始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运转。
每一次能量流过断裂的经脉,都如同刀割斧凿。
但他忍受着。
因为除此之外,他别无选择。
在这被遗忘的渊底,文明的残骸之上,一点几乎熄灭的星火余烬,开始了它漫长而痛苦的、近乎不可能的复燃过程。
断刃犹在,回响无声。
生死之间,唯余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