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觉又是三秋。
桃花山上,落叶萧萧,那李伯坟前青草已枯而复荣三度矣。
沈薇薇每日里或教童子习武,或清扫庭院,闲时便对着一树枯桃,默然半晌。
江湖上“星海女侠”的名头,却是一日响过一日,南来北往的好汉提起,无不拱手称一声“仁义”。
这日天色晦暗,彤云密布,眼见得一场大雪将至。
沈薇薇正掩了院门,忽闻山路上一阵急骤蹄声,如擂鼓相似。
未几,便有人“砰砰”叩门,其声惶急。沈薇薇启门观瞧,只见一条大汉扑倒在阶前,浑身是血,背后插着三支狼牙箭,入肉寸余。
那汉挣扎抬头,嘶声道:“可是……沈女侠?”声如裂帛。沈薇薇急扶入屋内,拔箭敷药,又灌下一碗热汤去。良久,那汉方悠悠醒转,未语泪先流:“女侠救救青州百姓!”
原来此汉姓周名猛,乃是青州“振威镖局”的镖头。月前青州大旱,颗粒无收,知府刘仁轨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不料那粮车行至“断魂崖”,却被一伙强人尽数劫去。那伙强人首领自称“摧山太岁”石虎,原是牢城营逃出的配军,聚集五六百亡命,占住黑云山,专一打家劫舍。
此番劫了官粮,更扬言要打破青州城,“替天行道”。
刘知府派官兵征剿,反被他杀得大败,折了两个都头。如今青州城内粮尽援绝,满城百姓嗷嗷待哺。周猛冒死突围,特来桃花山求救。
沈薇薇听罢,眉峰骤聚:“青州距此八百里,那石虎有多少人马?”
周猛道:“喽啰约有五六百,内有四个头领,号为‘黑山四煞’,个个凶残。那石虎更使两柄板斧,有万夫不当之勇。官兵围捕时,他独战三十余骑,斧下无一合之将。”
沈薇薇沉吟,道:“周镖头且在此养伤,我自有计较。”
当夜,沈薇薇整顿行装:一领青缎斗篷,内穿紧身箭袖,腰悬“秋水剑”,怀中暗藏造化玉碟。
又去李伯坟前洒了三杯酒,轻声道:“李伯,青州万千性命,系于此行。薇薇若有不测,来世再报您老看顾之恩。”
说罢,跨上那匹伴随多年的雪花骢,连夜下山。那马通灵,知主人心急,四蹄翻飞,真个是“追风逐电”,不三日便到了青州地界。
但见沿途饿殍遍野,树皮皆被剥尽,惨状不忍卒睹。沈薇薇心中恻然,更不耽搁,径往黑云山来。
这黑云山果然险恶:两峰夹峙,中通一线,谷口巨石垒成寨门,高悬“替天行道”杏黄旗。
沈薇薇方至山前,哨楼上一阵梆子响,涌出百十喽啰,当先四个头领,正是“黑山四煞”。
为首的“开山刀”赵雄喝道:“那女子,可是桃花山沈薇薇?”沈薇薇勒马道:“既知我名,何不速还官粮?”赵雄大笑:“俺们兄弟正要寻你!大哥有令,拿得沈薇薇者,赏千金,坐第二把交椅!”
四煞齐上。一个使狼牙棒,一个舞流星锤,一个挺点钢枪,赵雄自挥大刀,四面围裹将来。
沈薇薇不慌不忙,秋水剑“铮”然出鞘,青光流转,如秋水横空。
战不十合,剑光过处,狼牙棒断为两截,流星锤索被削,点钢枪头落地。
赵雄大惊,刀法散乱,被沈薇薇轻舒玉臂,扯住绊甲绦,一把掼下马来。
余众发声喊,抱头鼠窜。沈薇薇押着赵雄,直闯聚义厅。
那“摧山太岁”石虎正大碗吃酒,闻报大怒,赤膊抡斧杀出。此人身高九尺,遍体黑毛,眼如铜铃,真似瘟神下界。两柄板斧舞动,风声呼啸,寻常兵刃沾着便飞。
沈薇薇知不可力敌,展开轻身功夫,如穿花蝴蝶,绕树游走。石虎斧斧劈空,暴跳如雷。斗到五十合上下,沈薇薇卖个破绽,假作力怯。石虎大喜,双斧并力劈下——却不防沈薇薇足尖点地,翩然倒纵,同时袖中飞出三枚铜钱,正打在石虎腕上“神门穴”。
“当啷”一声,双斧落地。石虎待要挣扎,秋水剑冰凉的剑锋已贴住咽喉。
“好汉饶命!”石虎瘫倒在地。
沈薇薇收剑道:“你既称‘替天行道’,为何劫夺赈灾粮米,置万千百姓于死地?”
石虎垂首道:“女侠有所不知。俺原是青州牢城营兵卒,因不肯克扣囚粮,被管营陷害,刺配沧州。途中杀了防送公人,不得已落草。劫粮本为招兵买马,要杀回青州,寻那贪官报仇。”
沈薇薇道:“刘知府开仓放粮,乃是清官。你仇从何来?”
石虎愕然:“现任知府不是那‘刘剥皮’刘威?”
原来三年前青州知府确是贪官刘威,去岁已调任他处,现任刘仁轨乃新科进士,爱民如子。石虎在山中信息闭塞,竟不知晓。
沈薇薇叹道:“你这一错,险些害了满城性命。如今愿改过否?”
石虎汗流浃背,扑翻身便拜:“石虎糊涂!但凭女侠发落,虽死不怨!”
当下,石虎下令尽数归还粮米,又开自家山寨存粮,命喽啰担挑车运,送往青州城中。沈薇薇恐有差池,亲押粮队。行至城下,刘知府已在城头眺望,见粮车逶迤如龙,喜极而泣,急开城门迎入。
满城百姓得粮活命,皆望空叩拜“星海女侠”。刘知府欲留沈薇薇受朝廷封赏,沈薇薇只取一壶酒、一袋干粮,辞道:“江湖野人,不堪爵禄。但求大人善待石虎等人,许其戴罪立功。”
石虎与四煞感佩,自愿编入厢军,戍守边关。此是后话。
却说沈薇薇离了青州,行至沂水县界,时值隆冬,大雪纷飞。见路旁破庙中透出火光,便下马避雪。
才入庙门,却见十数个衣衫褴褛的孩童围着一堆残火,瑟瑟发抖。一个老妪正将半块麸饼掰碎,分与众人。
沈薇薇心下一酸,取出干粮分赠。老妪垂泪道:“好人呐,这些孩子都是北边逃难来的,爹娘饿死在路上……”沈薇薇默然,将所携银两尽数掏出,又脱下斗篷盖在最小的孩子身上。
当夜,沈薇薇宿在庙中,听屋外风雪怒号,孩童梦中啜泣,辗转难眠。忽闻庙后似有异响,潜身观瞧,却见雪地中伏着三条黑影,鬼鬼祟祟,往庙中窥探。
沈薇薇掣剑在手,轻叱:“什么人?”那三人惊起,竟各持钢刀扑来。战不三合,俱被刺倒。审问方知,乃是当地恶霸“活阎罗”焦挺的手下,专一掳掠孩童,卖与远方为奴。
沈薇薇怒发冲冠,问明路径,单剑直闯焦家庄。那焦挺正与帮闲吃酒,见一女子雪夜而来,方要调笑,秋水剑已到面前。满庄数十打手,竟无人能挡她三招两式。焦挺被擒,搜出账簿,累累罪行,令人发指。
天明报官,知县见是人赃并获,不得不将焦挺下狱。沈薇薇却又去破庙,将孩童们安置妥当,买米买衣,直至开春,亲送他们投奔可靠亲眷。
自此,沈薇薇行侠,不止诛恶,更重抚孤。江湖上传开四句口号:“秋水剑寒奸邪胆,玉碟光暖孤儿心。若问女侠何处去,风雪深处觅踪音。”
光阴荏苒,转眼三十载。
沈薇薇青丝成雪,容颜虽老,双目依旧清澈如秋水。
这年重阳,满山黄菊盛开。
秋风过处,落叶纷飞。
当夜,沈薇薇将毕生武学录成三卷,一曰《秋水剑诀》,二曰《玉碟心法》,三曰《侠义纲目》,藏于书院。
又召齐院中子弟,温言道:“武以止戈,侠在扶弱。尔等他日若入江湖,当记八字:剑可惩恶,心须存仁。”
星海遗珠隐桃山,秋水剑光寒九州。
玉碟不照王侯第,只暖风雪孤儿楼。
三十年间抚孤影,八千里路散侠踪。
江湖从此无侠女,犹说当年顾沈俦。
此正是:
星海双侠已成尘,桃花岁岁笑春风。
莫道红颜终化土,千秋侠气贯长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