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任由他们鱼肉百姓,祸乱朝纲?
那一道道目光,不再带有敬畏和尊崇,而是充满了质问、失望、和
被背叛的怨恨。
那目光,比刀剑更锋利,比毒药更致命。
李世民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瞬间凝固了。
他站在城墙上,脚下是万丈深渊,眼前是万民的审判。
他想开口解释,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能怎么解释?
他能告诉他们,这些道貌岸然的僧侣,每年会以“香火钱”的名义,给他个人的內帑里,送来数以百万计的钱財吗?
他能说,正是靠著这些骯脏的钱,他才能修建华丽的宫殿,才能豢养那些奢侈的后宫,才能维繫他天可汗的无上体面吗?
他甚至能说,为了让这笔收入源源不断,他亲自下旨,默许佛门扩张,甚至为了打造一个“万国来朝,佛法东传”
的盛世景象,他还亲自送別那位西行取经的僧人,期盼他带回更多的经文,吸引更多的信徒,聚敛更多的財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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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不能说。
一个字都不能说。
说出来,他就不再是那个爱民如子的圣君,而是一个与妖僧同流合污,吸食民脂民膏的无耻暴君!
他的“贞观之治”,將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的英名,他的功绩,他的一切,都將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彻骨的寒意,从他的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看著下方那个面无表情的儿子,看著那个亲手將他推上审判台的袁天罡。
他明白了。
李承乾和袁天罡,不是要杀他。
他们,是要诛他的心!
袁天罡动了。
他那枯槁的身躯,在那万眾瞩目的城头,缓缓地、郑重地,朝著城下的万千百姓,朝著满朝文武,深深一揖。
这一拜,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脊樑弯成了弓形,久久没有直起。
空气凝滯了。
时间在这一刻停顿。
“陛下”
袁天罡的声音再次响起,沙哑,却带著一种泣血悲鸣,响彻玄武门的上空,“您可知,在您看不到的长安城里,那些披著袈裟的,究竟是些什么东西?”
他猛然直起身,双目赤红,枯瘦的手指直指著长安城中那一片片金碧辉煌的寺庙方向。
“那些不是佛寺!是魔窟!是淫窝!”
“百姓们倾家荡產,供奉的香火钱,成了他们口中的山珍海味,身上的綾罗绸缎!他们吃的,是百姓的血!喝的,是百姓的泪!”
袁天罡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城西张铁匠,夫妻二人勤恳半生,攒下薄財,只为给独女置办一份嫁妆。那会昌寺的妖僧,只一句『你女儿与佛有缘,需入寺中修行,方可为家族积攒功德』,便將人强行掳走!半月之后,送回来的,只是一具衣不蔽体的冰冷尸体!”
“城南王秀才,新婚燕尔,其妻虔诚信佛,每月初一十五必去寺中上香。妖僧见其貌美,便以讲经为名,將其诱入禪房王秀才自觉受辱,悲愤交加,一纸诉状递到京兆府,却被府尹以『污衊高僧,有辱佛门』为由,活活打死在公堂之上!”
“轰!”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如果说之前的贪腐敛財,还只是让他们愤怒,那么此刻这活生生的、血淋淋的例子,则彻底点燃了他们心中最原始的恐惧和暴戾!
那不是神佛,那是披著人皮的畜生!
魏徵的嘴唇哆嗦著,老泪纵横。
他想起了那个被打死的王秀才,当初卷宗送到御史台,他只当是寻常的刁民诬告,未曾深究。
原来,在那轻描淡写的几行字背后,竟是这样一桩灭门的惨案! 他,魏徵,有罪!
秦琼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手背上青筋暴起,虬结如龙。
他的双眼喷著火,要將那些所谓的“高僧”一个个凌迟处死!
袁天罡没有停下,他的声音愈发悲愴,是在替那些枉死的冤魂控诉。
“不良人奉命查案,找到那些妖僧,他们却在笑!他们在狂笑!”
袁天罡学著那些僧侣的腔调,尖利而囂张,那副嘴脸,就在眾人眼前。
“『瞎了你们的狗眼!知道我们是谁吗?』”
“『我们是高僧辩机大师的门徒!』”
“『我们是皇家敕建寺院的僧侣!当今圣上都要礼敬三分!』”
辩机!
高阳公主!
这两个名字一出,满朝文武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精彩。
震惊、鄙夷、恍然大悟,最后,都化作了对皇家的深深失望。
谁不知道高阳公主和那和尚辩机的丑事?
那几乎是长安权贵圈子里,一个心照不宣的笑话。
他们只当是公主骄纵,皇家风流,却万万没想到,这桩丑闻的背后,竟牵扯出如此滔天的罪恶!
袁天罡的目光,如同一把最锋利的锥子,死死地钉在李世民的身上。
“他们甚至还敢高呼!”
“『高阳公主殿下,日日来我寺中礼佛!你们敢动我们一根汗毛试试?』”
这句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李世民的脸上。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在火辣辣地疼。
高阳,他的亲生女儿!
他最宠爱的女儿!
他一直都知道她和辩机的私情,为了皇家的顏面,他选择了隱忍和遮掩。
他甚至觉得,这不过是女儿家的一时胡闹,无伤大雅。
可他从来不知道,他的纵容,他的默许,竟然成了那些妖僧为非作歹、鱼肉百姓的护身符!
他养的不是一个公主,他养的是一头庇护妖魔的恶兽!
“陛下!”
袁天罡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李世民耳边炸响,“一个与妖僧私通的公主!一座藏污纳垢的淫乱佛寺!一群强抢民女、草菅人命的恶棍!”
“他们用您的名义,用皇家的威严,犯下桩桩血案!罪行累累,罄竹难书!”
“高阳公主,庇护妖僧,罪大恶极!”
袁天罡每说一句,李世民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已经面无人色,身体摇摇欲坠,一阵风就能將他吹倒。
他想反驳,想怒斥袁天罡一派胡言。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袁天罡说的,全都是真的!
那些不良人呈上来的卷宗里,写得比这更详细,更触目惊心!
他都看过!
他全都知道!
只是他为了那可笑的皇家顏面,为了他那个宝贝女儿,亲手將那些血泪写成的状纸,压在了箱底,让它们不见天日!
这一刻,他终於明白,李承乾和袁天罡,不是要他的命。
他们是在用这些罪孽,一刀一刀,凌迟他的心,诛灭他的魂!
將他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