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随从的哭喊声，在寂静的谈判会场里，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近卫文麿的身体僵住了，他没有回头，但那紧握着钢笔指节发白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挣扎
这是他最后的一点念想，也是整个日本内阁，在派他来之前千叮咛万嘱咐，无论如何也要争取到的最后一点体面
——保住日本侨民的私人财产
这几十万侨民，很多都是跟随关东军的步伐，很早就来到了华夏北方
他们在这里经营、置业，积累了大量的财富
这些财富，如果能被带回日本，对于已经濒临破产的帝国财政来说，无疑是一笔救命的钱
王浩的目光，从近卫文麿的身上，移到了那个痛哭流涕的随从脸上
他没有生气，脸上甚至还带着那副玩味的笑容
“哦？私人财产？”
他拉长了语调，仿佛听到了一个很有趣的词
“这位先生，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私人财产？”
那名随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就是……就是侨民们，靠自己的劳动和经营，合法所得的，房产、商铺、存款……”
“合法所得？”
王浩笑了，他转头看向李可农：“可农同志，你来告诉这位先生，我们华夏的法律，是怎么定义合法的”
李可农心领神会，他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本小册子
那是一本刚刚由北平临时政府法制委员会，连夜赶印出来的，《关于收复区敌伪资产处置条例（草案）》
“根据本条例第三条之规定”
李可农用他那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念道：“凡在1931年9月18日之后，在我国土之上，利用侵略战争之便利，通过不等价交换、强买强卖、霸占、圈地等非法手段，所获取之一切土地、房屋、矿产、股权及其他有价证券，均属于，非法所得”
“根据本条例第四条之规定，凡与侵略战争有直接或间接关联之商业活动，如为日军提供军需、修建工事、贩卖鸦片、压榨华工等，其所得之一切利润，均属于战争赃款”
“对于非法所得及战争赃款，我方将予以全部没收，上缴国库，用于战争赔偿及战后重建”
李可农每念一条，那名随从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他念完之后，那名随从已经面如死灰，摇摇欲坠
这哪里是处置条例？
这分明就是一张，早就织好的，天罗地网！
按照这个定义，在华夏北方的日本侨民，有一个算一个，谁的财产，是合法的？
谁当年开的工厂，敢说自己没用过廉价的华夏劳工？
谁当年买的地，敢说不是从华国人手里半买半抢过来的？
谁开的商行，敢说自己没跟军方做过一笔生意？
这等于，是把所有侨民的财产，都给一网打尽，一个子儿都不准备剩下！
“听明白了吗？”
王浩看着那个已经说不出话的随从，脸上的笑容，慢慢冷了下来
“在我们的土地上，用着我们的人，开采着我们的资源，赚着沾满我们同胞鲜血的钱”
“现在，停战开始谈判了，你们拍拍屁股，想把这些带走？”
“你们觉得，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好事吗？”
王浩的声音不大，却象一把冰冷的刀子，扎进了在场所有日本人的心里
“王浩阁下！”
近卫文麿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哀求的火焰
“战争，是军人的罪过，是政府的罪过，但那些侨民，他们中的很多人只是普通的生意人，是无辜的！”
“您已经拿走了一切，工厂、铁路、矿山……为什么，就不能给那些普通人，留一点活命的钱？”
“无辜？”王浩象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
他站起身，走到近卫文麿的面前，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
“近卫先生，你是不是忘了？”
“当你们的军队，在屠杀我们的平民时，你们的侨民，在旁边欢呼庆祝”
“当你们的工厂，在压榨我们的劳工时，你们的侨民，在享受着廉价的商品”
“当你们的政府，在贩卖鸦片毒害我们的人民时，你们的侨民，在瓜分着肮脏的利润”
“他们享受了这场侵略战争，带来的所有红利，现在，你告诉我，他们是无辜的？”
王浩的声音，一字一顿，充满了森然的寒意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我今天，没有把他们和你们的战犯关在一起，已经是我最大的仁慈了”
近卫文麿被王浩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知道，王浩说的，都是事实
“那……那我们，总可以把他们安全地接回国吧？”
近卫文麿做着最后的挣扎，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斗：“他们的生命安全，您总可以，保证吧？”
“当然”
王浩直起身重新露出了笑容，只是那笑容显得有些诡异
“我们是文明之师，当然不会伤害手无寸铁的平民”
“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几十万人的遣返，这可是一个大工程啊，吃的、穿的、住的、行的，还有防疫，哪一样，不要钱？”
“我们现在，刚刚接收北方，百废待兴，财政也很紧张啊”
近卫文麿一愣，随即，他瞬间明白了王浩的意思
这是，还要再敲一笔！
“王浩阁下，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王浩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个人，一百美元的遣返安置费”
“你们付钱，我们负责把他们，一个不少地从我们的港口送上你们的船”
“当然，上船的时候，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和一人一个的小包裹，其他的东西，就不用带了”
“噗——”
近卫文麿再也撑不住了，他感觉喉头一甜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比上次喷得还多
他身后的随从，发出一片惊呼，手忙脚乱地冲上来
“近卫大人！”
“快！医生！”
王浩看着这熟悉的场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对着已经吓傻了的，近卫文麿的副手，淡淡地说道：
“提醒一下近卫先生，这笔钱，可以用黄金支付”
“毕竟，我们最近，正在储备黄金”
“顺便告诉他，别急着晕过去，等他签完这份协议，我们还要谈一谈，关于朝鲜半岛的事情”
“毕竟，北边那位朋友，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