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清妩张了张嘴，有苦难言。
刚才那话不过是一时情急的托辞，她哪里有什么心上人？
可是话已出口，又难以收回，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是小时候去沉家拜访父亲的，一个叔伯的儿子。虽多年未见，但我对他一直难以忘怀。”
她越说声音越小，脸渐渐红了起来，这次不是害羞，而是羞愧于自己的谎言。
谢回静静看着她，那双温和的眼眸此刻深邃如潭，仿佛能窥透人心。
良久，他轻轻笑了，“阿妩，都说过了，你不会撒谎。”
沉清妩羞愧得几乎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咬咬牙，索性摊开了说。
“大表哥，我承认我是骗你的，我真的不想嫁给你。不是因为有什么心上人，也不是因为你不好，而是因为我不愿意将就，也不愿意你因为责任而将就。”
她终于说出了心里话，“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这样的好，对我来说太过沉重。
要是真嫁给你，每每看到你，我都会想起你是为了责任娶我。
你看到我，也会想起这段婚姻的初衷。
这样的日子，一天两天或许可以，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呢？我们都会痛苦的。”
谢回沉默地看着她，神色复杂难辨。
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花瓣，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落下。
“你真的这么想？”他再次确认。
沉清妩用力点头，“大表哥，外祖父从小教导我们，做人要坦荡，不要姑负自己的心。
我现在如果为了贪图安稳答应你，就是姑负了你的真心，也姑负了我自己。”
谢回倏地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无奈，有些释然。
“阿妩，你长大了。”
他轻声道：“不再是小时候那个躲在我身后，要我帮你捉蜻蜓的小姑娘了。”
沉清妩鼻子一酸，险些又落下泪来。
在镇国公府的时光，她如数家珍，活了两世，这是她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不再勉强。”
谢回正色道：“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沉清妩正视他，“什么事？”
“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无论你是否改变主意，记住，镇国公府永远是你的家，我也永远是你表哥。”
恍惚间，谢回好似看到那个拿着木网，央求他帮自己捉蜻蜓，扎着垂髻的小姑娘。
他弯唇道：“若有一天你在外头受了委屈，或是改变了想法，随时可以回来。这个提议，永远有效。”
沉清妩鼻尖一酸，忍着喉咙的酸涩咽了下去。
“谢谢大表哥。”
谢回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给她，“擦擦眼泪，你现在是郡主，不能轻易流泪。”
沉清妩接过帕子，上面有淡淡的松香，是谢回惯用的熏香味道。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大表哥将来一定会遇到一个真心爱慕你的姑娘，到时候，阿妩一定会送一份大礼。”
谢回睨着她，“我的事不劳你操心，倒是你，既然不打算嫁我，可想好以后怎么办了？你的婚事，大概率由不得自己做主。”
有了上一世的教训，她对男欢女爱，婚姻大事，早就不抱希望了。
她想过了，等报了仇，她就去求太后恩准自己出家做姑子。
若实在避无可避，终得嫁人，那就挑个人品端正的，她做正妻，再给他挑几房妾室，开枝散叶，互不打扰。
沉清妩故作调皮地眨了眨眼，“大表哥放心，我都想好了，等时机成熟了再告诉你。”
谢回也知她是个有主意的，点头道：“你不说我也不勉强，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我不会跟大表哥客气的。”沉清妩终于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沉清妩告辞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后，她回头看了一眼，谢回仍站在亭中，身影在夏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孤寂。
她不后悔自己的选择，这样对自己，对谢回都公平。
两人分开后，沉清妩独自往回走。
经过花园时，却见谢景云正在练剑。
他一身墨色劲装，剑势凌厉，与平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判若两人。
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碎发，在阳光下闪着光。
沉清妩站在回廊上静静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谢景云也是这样在院子里练剑，她则坐在一旁吃着糕点看他。
那时候他总是练一会儿就喊累，跑过来抢她的糕点吃。
“看什么看？”
谢景云收了剑，瞥见她，“是不是被小爷的英姿迷住了？”
沉清妩回过神，轻笑，“是啊，被某只花孔雀迷住了。”
“你说谁花孔雀呢！”谢景云不满地走过来，“小爷我这叫英武不凡，要不要比划比划，我现在肯定能打败你！”
他一直对自己打不过沉清妩，耿耿于怀。
唉，他再努力也不及她天赋异禀。
“你看我穿这身，有些不太方便，即便你胜了，也是胜之不武。”
沉清妩为难地看了眼身上穿着的繁琐衣裙。
谢景云收起剑，冷哼一声，难得没和她斗嘴。
沉清妩在回廊的栏杆上坐下，“练了这么久，渴不渴？我让人给你送碗酸梅汤来。”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心？该不会在酸梅汤里下毒吧？”
他也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沉清妩白了他一眼，“爱喝不喝。”
话落，转身要走。
谢景云连忙拦住，“哎哎哎，我喝我喝！正好渴了。”
丫鬟很快送来了酸梅汤。
谢景云一口气喝了半碗，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家里的酸梅汤好喝，书院的简直没法比。”
眼下正值盛夏，书院为了预防学生中暑，日日发放酸梅汤，并派人亲眼看着他们喝完。
像谢景云这种喜欢喝酸梅汤的，对此也是难以入口，每次都得捏着鼻子灌下。
“那是自然。”
沉清妩也捧着一个瓷碗，小口小口喝着。
二人难得没有剑拔弩张。
时间静静流逝，谁都没有说话，喝完酸梅汤后，默契地坐在一起，吹着回廊穿过来的风，带着丝丝凉爽。
“谢景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