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澈的嘴角含笑,眼泪在眼窝处匯聚,他似乎攒够了浑身的力气,颤声道:“蛮蛮,快走,记得擦去火銃上的血”
她歪著脑袋,对他的反应很是不解。
“快走”裴云澈咬著后槽牙,他不知哪来的气力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匕首。
他將匕首捅进了血窟窿里一转。
新伤盖住了旧伤。
云清嫿目露震惊。
確定他必死无疑后,她转身就走。
终於,一切都结束了。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落,大仇得报,她以为她会欣喜若狂,可復仇成功的快感只在开枪的一瞬间。
隨后心口传来莫名的堵涨。
就算裴云澈死一百次,姐姐跟顾笛风也活不过来了。
裴云澈望著她远去的背影,视线逐渐模糊,他的眼前突然闪现了许多事。
少年时,他跟裴墨染一起上学,穿过御园时,那天的开得很艷丽
画面一转,父皇將他高高举起来,说大昭的將来要系在他的身上了。
之后便是跟蛮蛮泛舟游湖、品茗赏画、诗会切磋
眼前的画面,又来到去年秋獮,蛮蛮问他,对顾笛风有没有愧意。
当时,他说顾笛风活该。
但现在,他想,他遭到报应了。
他跟顾笛风一样,永远也不能跟心爱之人在一起。
火銃的声音不小,好在有谢泽修的掩护,在巡逻的士兵发现之前,云清嫿就逃回了营帐。
她跟飞霜很快就换回了各自的衣物。
飞霜將火銃上的血渍擦去,不安地將火銃放回床下的木盒里。
“主子,为何一定要用火銃杀掉裴云澈?”她的眼神盛满了担忧。
火銃的后患无穷啊,很容易就查到她们身上。
黑暗中,云清嫿平躺在榻上,双眼一眨不眨地盯著营帐顶,“男女气力悬殊,我怕用匕首会被裴云澈反杀。”
但结果证明,是她多虑了。
飞霜頷首,可拧紧的眉心仍旧没有鬆开,“裴云澈死於火銃,会不会查到咱们身上?”
“裴云澈做出自杀的假象了,裴墨染就算查到他並非自杀,应该也会顺水推舟,不会深究。”
因为深究下去,对他们谁都没有好处。
杀死裴云澈的火銃,可是裴墨染自己的。
就算裴墨染想要查个水落石出,但他敢吗?
飞霜钦佩地看著云清嫿,都到这个时候了,主子还是没有全心全意的信任这两个男人其中的任何一个。
心思縝密到了极致。
主子的所作所为看似都是破绽,但都给自己留足了后路!
飞霜吁出了一口气,“只是东窗事发后,主子跟皇上的情分就要被消磨了。”
“你瞧你,又在说傻话,情分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吗?”云清嫿轻嗤。
等苏採薇一死,一切的一切都结束了。
她要裴墨染的情意有什么用?
她不想再曲意迎奉任何人了!
飞霜自知失言,她抿住了唇。
是啊,主子向来清醒,皇上的情意从来不是她稀罕的。
另一边。
裴墨染正在营帐中跟诸葛贤商討边关急报。
乾风急吼吼跑来,“陛下,不好了,裴云澈自尽了。” “什么?”裴墨染腾地站起身。
乾风双眼写满了篤定,“属下亲眼所见,他的腹部被捅进了一把匕首,右手还握著把柄。”
裴墨染的剑眉微微蹙起,他负著手,神色波澜诡譎,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陛下以为贤王之死有蹊蹺?”诸葛贤拱手道。
“有没有蹊蹺,看了就知道了。”说著,裴墨染大步流星地离开营帐。
他与裴云澈虽说决裂了,但毕竟做了二十多年兄弟,彼此还是了解的。
裴云澈心高气傲,自视甚高,他怎会选择在山洞里草草自尽,这般屈辱憋屈的死法?
更何况,裴云澈心知肚明,他在短期內不会死。
他何苦自我了结?
山洞中,裴墨染看著已经冷硬的尸体,眼神中充满了疑惑。
地上的裴云澈面无血色,他单手捂著腹部,面容安详,嘴角甚至还弯起了不明显的弧度。
纵使见过千千万万的尸体,但这样的死態,裴墨染还是头一回见。
这倒像是从容赴死。
“陛下,莫不是贤王自视清高,不想再受制於人,所以自我了断?”乾风拱手分析。
裴墨染眼中满是不认可。
他命人挪开裴云澈的手,看到裴云澈腹部的血洞时,他的瞳孔紧缩。
“方才可曾听到火器声?”裴墨染的声音带著寒气。
乾风頷首,“属下问了,是火器营的一个侍卫,他的火銃在夜里走火了,好多人都看见了。”
裴墨染的眸子幽幽的,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情好坏,“贤王自尽,也不算朕失信於父皇。即刻將贤王运回贤王府,三日后把他风光大葬了。”
“是。”乾风拱手。
“且慢。”诸葛贤的眼中闪过睿智的光,“陛下,贤王自戕,传出去有损皇家威严,三日后火葬吧。”
山洞中陷入了良久的沉默,好一会儿,裴墨染頷首。
翌日。
云清嫿醒来后胃口大开,她坐在桌前,兴致勃勃道:“飞霜,我想吃涮肉、烤羊腿、点心、炒菜、酒酿丸子”
飞霜心疼地看著她。
主子又开始暴饮暴食了。
这不对劲。
主子向来克制,只有受了刺激才会如此恣意。
“主子,您的心情不好?”飞霜轻抚了抚她的背脊。
“不,我高兴啊!给姐姐报仇了,我怎会不高兴?”云清嫿的双眼笑成了一对弯月牙。
美则美矣,可却那么的空洞。
就像是一尊美得惊心动魄的白瓷雕塑。
飞霜欲言又止,她立即下去宣膳。
少顷,各种菜餚连绵不绝地端进了营帐。
云清嫿大快朵颐地吃了起来,她想哭,但更想笑。
姐姐,我做到了。
我终於报仇了!
伤害你的人,都遭到报应了!
裴墨染一晚上都心不在焉,他趁著诸葛贤精力不济时,抽空回了营帐。
看到云清嫿的面前摆了满桌的菜,登时有些惊讶,“蛮蛮,你这是?”
“我饿了。”她捏著筷子边吃边说。
裴墨染吃惊的看著她,他知道她的胃口好,可却第一次亲眼看见她的胃口这么好。
他遥想之前因为赤阳王的事,蛮蛮跟他冷战数日,蛮蛮也是回了相府这般暴食。
“蛮蛮,发生什么了?”他担心的问。